屈原的量子始终在天地间

何菲

记得大学时代，古典文学必修课里最让人抓狂的功课是背诵屈原的《离骚》，因为单是描写香草臭蒿就有很多生僻字。但年龄渐长，我愈发体味出《离骚》的不凡。

先秦典籍大多写家国、礼乐、集体命运，而《离骚》写个人的理想、悲欢和挣扎。作为中国浪漫主义诗歌的开山鼻祖，它是楚文化最高的文学代表，能写出如此奇谲浪漫美文的人，注定一生坎坷。因为安稳顺遂的人生，很难有动力构筑上叩天门、下求神女的奇诡幻境只为辗转阐述个人理想，这注定诞生于极致的精神起伏和孤独求索中。

古代文人除了出仕，还有化笔为史，超脱时代。文人很多，但动人的少。在我看来，屈原是一个，苏东坡是一个。

屈原一生放不下楚怀王。两人同宗，楚怀王对屈原有年少知遇之恩。他是唯一完全托举过屈原理想的人。楚怀王登基初年一心发愤图强，重整楚国霸业，重用不受旧贵族裹挟的理想主义者屈原去放手变法。在他的扶持下，屈原在二十几岁时就官至左徒（副宰相），还兼任外交总长和首席机要秘书。

中期楚怀王听信谗言，渐生猜忌，将屈原调任为三闾大夫，只掌管宗庙宗族事务和王族子弟教化，不再参与顶层设计。但遇到外交大事，他还是会临时召回屈原出使别国，应急利用。

后来屈原被外放汉北，远离朝堂核心。话语权被对手把控，屈原的奏报很难直达楚怀王。再后来，秦昭王邀约楚怀王前往武关会盟议和，屈原拼尽全力死谏阻拦。楚怀王却在幼子子兰的劝诫下执意入武关，最终被困秦国三年，拒绝割地赎身，客死咸阳。

楚国剧变，奸佞联合构陷打压屈原，将其流放沅湘一带，彻底逐出朝堂。随后白起攻破楚国国都，烧毁楚王宗庙，楚国半壁江山沦陷，屈原彻底绝望，投汨罗江自尽。

早年是双向奔赴的知己，后期屈原不改初心。楚怀王欣赏屈原的才华与风骨，却受不了屈原永远正确，永远直言。他对屈原流放闲置，更多是为了平衡贵族派系，并非真心憎恨。屈原毕生的美政理想，完全依附于楚怀王与楚国国运之上。两人的知己情感羁绊延缓了决裂，却改不了从同心相知、猜忌拉扯、到渐行渐远的周期。他俩将这个周期，演绎得格外悲情深刻。

屈原投江，殉的是君王知遇之情，殉的是美政理想，殉的是清白人格，殉的是宗族家国。这些都是知识分子心中最珍视的东西。

屈原其实有很多条可以走的路，却宁赴湘流，这让我想到苏东坡，黄州惠州儋州终将苏轼修炼成了“坡仙”，最极致的还有王阳明，最终成就了阳明心学。他们一生跌宕起伏，颠沛流离，却在经历谷底的生死劫后，绝境成圣。

屈原还是太深情了……好在他始终践行的“求索”本身，早已超脱时代。于是他的量子始终在天地间，在我们的生活、节日和美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