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4日 星期二
航拍冰川 汲古藏珍 促成《家》问世的“媒人” 老派浪漫 范哈哈的“瞎眼睛” 修复的何止是老照片
第15版:夜光杯 2026-08-04

老派浪漫

章慧敏

下午茶约在颇有情调的老洋房里。柳桉木的人字拼地板、弧形旋转楼梯以及原汁原味的老式壁炉,对我们这些生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上海人来说,这就是夹杂着时代反差感的老派浪漫和情绪价值。

我总觉得下午茶是近年来才流行的名词,上海人一直有下午吃点心的习惯,只不过那时没有“下午茶”这么一个文绉绉的名字。

当年放学回家离晚饭时间还早,妈妈会备了点心让我垫垫肚子。有时是一碗山芋汤,有时冲一杯乐口福配几块苏打饼干或万年青。我最心仪杏元小饼干,一块钱硬币那么小的饼干,不舍得一口一个吞进肚里,一小点一小点地咬,让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得长久些。

从浪漫的角度看,今天那精雕细琢的下午茶和当年寻常人家的午后点心并不等同,但无关形式,彼此共享的是午后小憩的人间需求,它们是同一维度的老派加浪漫的风尚。

几个月前看了《给阿嬷的情书》,整部电影情节最让人共情的便是跨越南洋与潮汕的两地书。这或许就是老派爱情或者说是老派浪漫的核心之处:克制专一、长久惦记,把爱意藏在了日复一日的日常里。

散场后我久久回味,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我曾为邻居做了近两年的“代书先生”。如今重拾旧事,似乎觉得我的写作启蒙就源于那一封封代笔的信。当年邻居家的丈夫要去支援“三线”,互报平安只能依靠鸿雁传书。偏偏女主人是个文盲,大字不识几个,一儿一女还没上学,写信、读信显然成了难题。于是夫妻二人找我帮忙,我二话不说便承揽下了这份信任。

写家书前我都会问询女主人写些啥内容,而她的回答千篇一律:叫他保重!这下轮到我抓头皮了,我总不见得把“保重”二字写满一页纸吧?虽然那时我还不满20岁,缺少生活经验,可我清楚家书就是要把家里的琐琐碎碎写出来,报喜不报忧。女主人无疑是满意我的记录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代笔的内容也愈发丰富起来……

我真心觉得邻居的家书表达的就是老派浪漫和现代快餐式恋爱的区别:不直白说爱,却事事惦记,一句“保重”,爱意全落在了实打实的思念之中。

我是小阿姨和姨夫恋爱的“见证人”,要是放在当代简直匪夷所思,可那时上海人家的住房普遍逼仄,容不下未婚男女的窃窃私语。谈恋爱就是要谈的,他们的约会不得不去马路上“数电线杆”,有时还会带上我这个小屁孩,连看场电影也是买3张票,让我坐在二人中间。有句话叫“插蜡烛”,我当时就是这个角色。

虽没有鲜花簇拥、满口情话,但那时恋爱中的年轻人都有属于自己最珍贵的浪漫。思念得紧了,把满腔情感写在纸上,字字不敷衍,有的还会在信里夹一片压平的枫叶或是花瓣,老派浪漫如同恰到好处的调味品,让平淡的生活多了几分温柔的回甘。

十来年前,上海电视台曾播放过一部纪录片:一对老夫妻每天去“洁尔精”川菜馆吃午餐,点上两三个中意的菜肴,不奢华,不浪费。店里的员工感动于这份执着的温柔版老派浪漫,每日替他们保留着固定的餐桌,直到老人家去世,店里再也没了他们的身影,这张餐桌才开放于其他食客。老人家就餐的画面让人感受到浪漫是不需要昂贵盛大的仪式的。

老派浪漫不疾不徐,含蓄而厚重,经得起岁月的品读。现代浪漫热烈而奔放,更看重情绪共鸣。然而不管哪种浪漫,它不拘身份,无关年龄,只要有心便能从寻常烟火处自造星光,那是一种甜滋滋的心动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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