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成《家》问世的“媒人”

曹剑龙

1931年清明节刚过，上海鸿兴坊的一幢石库门房子里，世界语学会会员大会正在召开。与会者之中，两个人谈得格外投机。一个操浦东口音普通话的问道：“我的好友吴灵园是《时报》副刊编辑，他准备登长篇连载小说。你能写一部吗？我向他推荐。”对方沉吟片刻，用四川方言答道：“要得，我试一试。”不用猜，答话者就是巴金，而那浦东口音的人正是火雪明。这一问一答，竟催生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部著名长篇小说——《家》。

火雪明这个名字，今天的读者有些疏离感，但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文坛，却颇有影响力。1942年重庆文人圈中，流传一首嵌名诗，其中写道：“也频徐仲年，火雪明田间。”他能与胡也频、田间等人并列，显示出并非“混腔势”的人。1905年7月，火雪明生于上海县陈行乡火家宅的农家。十四岁那年自浦东中学肄业后，独自闯荡上海滩。赶巧正利银行招练习生，他当场写就一篇急就文章，竟以第一的成绩被录取。老板惜才，见其个子矮够不着柜台，吩咐行里专门为他做了木垫架。火雪明并不恃宠而骄，天天晚上蜷在阁楼孤灯苦读，困了便在桌上放几个棱角硬物，头一垂下便会被刺醒。此后近二十年里，火雪明因与上海城隍庙庙董是同乡而互相熟悉，一直借住在城隍庙大殿二楼，顺便为邑庙董事会担任兼职秘书。他白天在面粉交易所上班，从科员做到科长；夜晚坐在青灯下遍阅书报，苦读自学，终得跻身海派文坛。他还曾任世界语学会执行委员，那场改变文学史的对话，便发生在他参与组织的会员大会上。

火雪明的这次牵线搭桥，让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得以诞生。是时，巴金流寓沪上，心中早有描述一个封建大家庭在时代激流中分崩离析的故事的构想，但仅有腹稿。1931年4月上旬，巴金从火雪明处得知吴灵园的约稿消息，受鼓舞当即答应动笔。作品最初取名《激流》，每日在《时报》连载一千字左右，正式出版后更名为《家》。

多年后，巴金曾动情地向人说起，正是火雪明的鼓励，才让他下定决心。这对于一位彷徨的写作者而言，约稿人的一句“等你来写”，便足以点亮前路。火雪明未必意识到，自己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贡献，他做的或许只是分内事——发现一个好的作者，推荐给一份合适的报刊。但这“无心插柳”成就了一段“柳成荫”的文坛佳话。遗憾的是，这位促成《家》问世的“媒人”，在后来的文学史记忆中，几乎被彻底淹没。他一生著述不算丰硕，值得一提的是那本《上海城隍庙》，由吴昌硕扉页题词、袁克文封面题字，为研究老上海风俗民情，保留了第一手材料。

文学这匹长锦，多数人只能充当穿针引线者；但恰是他们的存在，才使宏大的画卷得以完成。火雪明正是这样的存在，他没有留下与《家》比肩的巨著，却在最适宜最关键时刻，为一颗文学火种的燃烧，引来了催生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