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媚媚的善眼慈眉

梁定东

一声“小毛唉，乖乖”不知圈粉多少上海滑稽迷，她把一个久居上海的苏北老太演得活灵活现，这位女滑稽演员便是家喻户晓的前辈吴媚媚。人到老年，慈眉善目，她仅凭三位老太太形象，就深深烙印在上海观众心里。

头一个，便是《滑稽王小毛》里的王妈妈。目光温善，眉毛灵动，说话机俏。经典小品《三封电报》嚼而有味。听说娘舅要来上海，王妈妈喜上眉梢：“亲不亲总是娘家人，小毛你跟娘舅睡床，我睡沙发。”第二封电报飞来，娘舅一家十三口集体到访。王妈妈眼神呆滞、脸色转阴：“阿唷喂，十三个人闹猛得好搓麻将，大家挤一挤！”没料想第三封电报更“重磅”——全村一百零八号人全都要来。这下王妈妈眼色惊讶，眉头拧成一团，急得搓手跺脚：“没得命了！一百零八将上梁山啊！别说住宾馆，就算招待所，我的退休工资、小毛的结婚铜钿，统统要泡汤了！”最终原来是致富的乡亲，要来大城市开开眼界。三封电报，层层反转。吴媚媚眼神眉心瞬息万变，人物性格、夸张台词拿捏得分毫不差，满是市井烟火气。

第二个经典角色，滑稽戏《阿混新传》中的浦东阿奶。她善于琢磨角色生活细节、设置喜剧包袱。把溺爱孙子阿混（严顺开饰）宠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演得入木三分。

先是眉开眼笑给阿混的小鸟喂水，搞得满身是水，还念叨：“好听，有趣！”转头又去伺候阿混的重点保护对象蟋蟀“大头”喂食。哪料掀开盆盖，蟋蟀一跃而起，逃之夭夭。阿奶眼神飘忽，手忙脚乱，东扑西逮。蟋蟀网兜不住，索性抄起大菜罩去扣，无功而返，此刻阿奶眼神黯淡无光，双眉紧锁。正逢阿混回家，未见“大头”，阿奶赶紧背过身子，捏着嗓子学蟋蟀叫，蒙混过关。这一系列夸张表演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吴媚媚亦真亦假、似憨非憨，眉眼流转的“呆派”艺术，活脱脱刻画出一位“若要好，老做小”是非不分的隔代“宠孙狂魔”，全场笑声荡漾。

第三个，电影《股疯》里卖茶叶蛋的阿婆。“偷自来水”这个桥段是吴老师出的点子。石库门灶披间，邻里为用水吵得不可开交，阿婆和颜悦色出来当和事佬：“大家都是邻居，要团结友爱。”谁知邻居一句话怼过来：“你家电越添越多，电费倒不见涨！”一句话戳中软肋，阿婆顿时成了结巴。接着儿女追着问她要钱，阿婆吐露实情：两千块积蓄，听别人鼓动全部砸进股市。她眼皮耷拉，眉毛下垂，还抖出个谐音包袱：“我买了个‘没毛猪’，不对不对，是光猪！”旁边懂行的邻居忙纠正：“啥光猪，是珠光地产！现在大涨，翻二十倍，两千块直接变二十万！”一听此话，阿婆天旋地转，眼珠一翻，身子直挺挺往后一仰，当场晕了过去。一个世故又精明的市井阿婆跃然在你面前，让你不得不服。与她搭戏的是姚慕双、周柏春、严顺开、王汝刚、潘虹等“大腕”，她乐呵呵地打趣：“我也算轧上大道（上档子），当艺术家了！”

行内有句老话：唱滑稽难，唱女滑稽更难。女演员既要保持女性的特质，又要突破“美”的束缚去塑造滑稽可笑的人物。吴媚媚年轻时柳叶杏眼，秀外慧中，戏路极宽。天真烂漫的“红领巾”、老态龙钟的老太太、雍容华贵的阔小姐、质朴穷苦的卖唱女……什么角色都能拿得下。戏剧大师黄佐临对她赞不绝口：“吴媚媚在舞台上自我得意、自在生活、自由发挥，是一个难得的滑稽女天才。”

吴老久居永年路，家附近就是菜场。每次路过，不管卖肉的、卖鱼的、卖菜的，街坊邻里都亲热喊她一声“王妈妈”，热络得不得了。有一回，我去永年路接她外出录节目。她家住三层阁，楼梯陡得近乎七十度。上楼一看，她竟坐在楼板上。一问才知，她想爬到高处橱柜顶上去拿纸箱里的灰马甲，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我惊出一身冷汗，偌大年纪，何以登高冒险？她却说：“入秋了，王妈妈上镜，该穿这件灰马甲才符合场景。”吴老执着敬业，为艺术一丝不苟令人敬重，每每回想这一幕，总叫人心头一热，眼眶发酸。

相由心生，慈眉善目的人大多低调谦和、心地善良，吴媚媚的眉宇眼神间藏着一份温润仁厚，能读出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