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遍野，皆可是我

徐鲁

老一辈出版家锺叔河先生，也是我十分敬仰的一位学养深厚的文史学者。

记得2016年7月底，在长沙参加中国作家协会召开的《文艺报》儿童文学版创刊400期座谈会期间，刘绪源兄发短信给我：“晚上一同去拜访锺叔河先生，可否？”当然甚好。于是，绪源又约了中国海洋大学徐妍教授，我约了《文学报》陆梅主编，四人一起搭车到了锺老寓居的湖南省新闻出版局的住宅楼。

绪源事先就为锺老准备了上海糕点做伴手礼，我临时买了一提安化黑茶拿在手上。门卫告知锺老住哪栋楼，却不知住哪一层。正在电梯口犹豫不决时，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锺老书斋名“念楼”，“念”取“廿”的谐音，必是20楼无疑。绪源兄恍然大悟。果然，夜登廿楼，顺利拜访了锺老，相谈甚欢。

也许是出于对晚辈的鼓励，锺老还特意说到，他曾读过我的一些文字，留有印象。临别时，锺老亲签新著，每人赠送一册，各不相同。我得到的题签著作是他的一部文史名著《千秋鉴借吾妻镜》（海豚出版社出版）精装增订版。书中有一两处误植的文字，锺老皆一一亲笔改正。

2023年，叔河先生93岁。这年春天，有记者前往采访，其间问到老人“怕不怕死”。这时老人鼻下正插着氧气管，他说，他不怕死，就是“有点怕痛”。记者又道：“冒昧问一下，您去世后想用哪句话作为墓志铭？”锺老说：“朱纯（锺夫人）的骨灰撒到岳麓山上一棵枫树下了，我以后也这么办吧，也撒在这棵枫树下。”说着，他转过脸来，用能动的右手取下眼镜，双目炯炯地对来访者说：“不需要墓志铭的啊，等风一吹，漫山遍野，皆可是我。”

这是何等豁达、明亮又浪漫的胸怀与心境啊！唯楚有才，而读书和出版人的风雅，于斯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