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者可用

陆其国

清乾隆时人和邦额，在《夜谭随录》（卷一）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生活于康熙雍正年间的谢梅庄，在翰林院时，他家里有三个仆人。三个仆人性格迥异，一狡黠，一忠厚，一憨直。狡黠者、忠厚者平时颇给谢撑面子；而憨直者做事因讲原则和规矩，因此不是使谢尴尬，就是让谢扫兴。

且说某日，谢翰林以赏菊品蟹的名义，宴请宾客。酒热耳酣之际，有宾客提出，可否请歌妓来陪酒助兴？谢翰林本就想让宾客们尽兴，现在既有宾客有此要求，当然要满足他们。这时一旁的狡黠仆人悄悄提醒谢翰林，说憨直仆人多半会阻止此事，最好把他支开。于是谢便找了个事由让憨直仆人离开去办，然后吩咐狡黠仆人去招歌妓。不料当狡黠仆人领着几个手抱琵琶的歌妓刚进门，就被刚办好事的憨直仆人发现并堵在门口。前者便说自己是奉命行事。只见憨直仆人双眼圆瞪，大声斥责道，我在这府上多年，从未有歌妓进入。今即使有令，也一定是主人酒醉后下的令。这规矩断不能破。结果他硬是赶走了歌妓。宾客也扫兴离席。微醺中的谢翰林，对憨直仆人怨恨不已。

又一日，谢在烛灯下边喝酒边校书，酒喝完，他觉得不过瘾。狡黠仆人示意忠厚仆人持酒瓶为谢去买。不料半道上又被憨直仆人截住，并“夺瓶还”。回来后，后者对谢“谏曰”：“今日二瓶，明日三瓶，有益无损也；多沽伤费，多饮伤身，有损无益也。”谢虽不悦，但也无从辩驳。

不久谢改任御史。这天他正要去上早朝，临出门，书童不小心把灯油溅到其朝服上。狡黠仆人见状，忙说这不吉利。谢因此大怒，命忠厚仆人责打书童。结果又被憨直仆人拦住。他对谢说，我曾听您说起过，古时候有个智者，被汤汁弄污衣服、灯烛烧着胡须也不动声色。您为何只说不做呢？这次谢终于忍不住训斥憨直仆人道，你是不是想要赚取正直的名声，又想用恩惠收买人心？憨直仆人说，您说的这些，我从没想过。恩惠出自您，而今您身居要职，当您拜在御榻前与今上说明是非曲折，与大臣谈论国家大事时，别人也能说您是为了赚取正直的名誉而这样做的吗？一番话，顿时将谢御使噎得无话可说。谢心里由是更不待见憨直仆人。狡黠仆人于是趁机撺掇忠厚仆人，想让谢御使赶走后者。

然而，谢还未及赶走憨直仆人，却因事下狱。尔后被遣戍边疆。就在他整理行装之际，狡黠仆人竟不辞而别，另择新枝。忠厚仆人虽然没有选择离开，但却表示，不愿随谢赴边。此时唯有憨直仆人直言，谢正处于艰难时刻，他愿意追随他、陪伴他。随即开始联系马车、准备毡帐，包括干粮。憨直仆人的朴实话语和实际行动，深深打动了一直对他抱有成见的谢，并终于说出如下一番话：“吾向以为黠者（狡黠仆人）有用，朴者（忠厚仆人）可用也。今而知黠者有用而不可用，而憨者（憨直仆人）可用也。朴者可用而实无用，而憨者有用也。”这里的有用与无用，直白地说，就是值得信任和不值得信任。换句话说，就是憨者为人靠谱、值得信任。

这以后，谢把憨直仆人认作养子。憨直仆人对谢也是不离不弃，一直陪伴着他。关外的王公贵族，对他俩也尊重有加。后来谢获得赦免，并被任命为湖南粮道。此时他接受了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的憨直养子的规劝，急流勇退——辞去官职，归隐田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