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呈
很多年前看过一个非洲的纪录片叫《马卡拉》,是一个刚果的小伙子,有个愿望是给自己一家人建个房子。想法特别具体:不用很大,三居室,前面种苹果树,右边种芒果树,后面种棕榈树(可以挡风),旁边挖个池塘,养鸭子。还想种橘子树和橙子树,种子他都有了。
但他非常穷,纪录片一开始就是他上山去砍树,用木头制作木炭,再拉到镇上卖了钱买建筑材料。拉到镇上去就要走两天两夜,半夜的时候出发的。
马卡拉的愿望让人印象深刻是因为它具体。种什么树都具体。仿佛这个房子每天都在他心里增加一点细节,越来越宜居。他每天的祈祷并不是祈祷上帝让他直接拥有这个房子,而是让他拥有无穷的精力去工作,然后他就能建这个房子。
如此安分、如此谦卑的愿望最后也没能实现。因为难过,我记了很多年,直到去年我看了斯坦贝克的小说《人鼠之间》,我又想起了马卡拉。莱尼和乔治,两个孤儿相依为命,他们在各种农场里打工,梦想也是赚钱买一小块自己的地。
他们一直玩一个游戏,那就是来描述他们将来拥有的那块地。莱尼最强调的是他要养兔子:“毛茸茸的那种,乔治,就像我在萨克拉门托的集市上看见的那种。”
“给我讲讲咱们的房子,乔治。”莱尼每天都会恳求道。“好啊。咱们会有个小房子,有自己的屋子。屋里有宽敞的小铁炉,冬天可以生火……”“还有兔子,”莱尼热切地说,“我会照顾它们。讲讲我是怎么照顾它们的,乔治。”
事实上乔治心里已有了目标,他看中一块地方,十公顷,有木屋,有鸡舍,有果园,“果园里种着樱桃、苹果、桃子、杏、核桃,还有好几株草莓。有一小片苜蓿,还有足够浇灌的水。旁边有猪圈……”
他们的描述还包括养猪后如何做熏肉,水果熟后如何做罐头,养奶牛后挤出来的奶有多么厚的奶油。
梦想通过描述,通过语言,在精神层面上,已经是一种实现。描述梦想的过程,与人们坐在精神分析室里面的讲述是相似的。甚至可以说,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时刻,只不过是多数人找不到可以讲的对象,因为毕竟梦想总是很隐私的。
我有过这样的经历,在小时候。我想要有一个新的笔盒,于是那段时间每分钟都在想象它的材质、颜色,以及盒盖那个吸磁铁发出的轻巧、精准悦耳的叭嗒声。我不再满足于自言自语,必须向好友描述它。作为回报,我也倾听我的好友描述她的梦想。
但莱尼和乔治比我们更幸运的是,他们的梦想是同一个梦想,就是共同的地,共同的家。就像莱尼常常说的:“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有你,你有我!”
当时四处打工的农民,想买一块地的人很多,但没一个人能实现。因为他们一旦赚到钱就会去镇上喝酒娱乐,去妓院和牌局。
你一定注意到了,这场描述中,都是乔治在讲,莱尼在听。都是莱尼在恳求乔治讲。因为莱尼是一个特殊的人,他力大无比,但智力欠缺。
所以他和乔治在一起,是乔治在照顾他,在帮助他,如果没有乔治,莱尼无法在人类社会顺利地生活下去。但实际上是不是这样呢?实际上他固然离不开乔治,但更重要的是乔治离不开他。
乔治离不开莱尼,首先是因为莱尼极其善良忠诚,乔治让他跳下河去他就跳下去,哪怕根本不会游泳。乔治对他的工友说:“我没别的亲人。我见过那些只身在农场干活的人。他们一点乐趣都没有。那种日子过久了,人会变得卑鄙无耻,爱欺负人,总是想打架。”他知道莱尼的好。
这个梦想因为老工人坎迪的加入而加快了变现速度。坎迪也是孤身一人,他无意听到他们的计划,想跟他们合伙。他说他有积蓄,能出三百五十元。如此一来,只要乔治跟莱尼再攒一百元,他们就能买下那块地和那个又小又破的房子了。理论上说,一个月就能攒到一百元。
偏偏这时莱尼出了事。莱尼闯了大祸,死掉了。是乔治开的枪。
小说停在这里。带给我的痛苦,比当年看到《马卡拉》更深。马卡拉其实一直在路上,但乔治的路断了。理论上讲,莱尼的死掉减轻了乔治的负担,他的计划还是有可能实现的。但这只是理论上。
实际上乔治的梦想不再成立了,这个梦想失去了意义。就像莱尼之前一直说的:“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有你,你有我。”现在,他们和“他们”一样了。
我想起《骆驼祥子》。祥子曾经也是一个坚壮、勤劳、不怕吃苦的人,他的目标是想拥有自己的车,三年后实现了。但被命运各种打击,车被抢,钱被抢。最后的祥子,是个鸡鸣狗盗之辈,“他的信用丧失得使他赁不出车来”。到曹宅骗了两块钱看病,“立刻奔了天桥,足玩了一天”。夏天里就卖掉冬天的棉衣,因为心里没有明天。
祥子也是个孤儿。他虽然与虎妞结婚,虎妞却不是他的真爱。小福子也许可以成为他的莱尼,但小福子也死了。
也许人人需要一个莱尼。莱尼是人们对抗生之虚无的办法。《人鼠之间》里的黑人卡鲁克斯对莱尼说,自己小时候也有亲爱的兄弟,在苜蓿地里放鸡,“鸡是白色的”,他连这也记得。他说:“孤独会让人生病”,弗洛伊德也说过很相似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