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8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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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版:夜光杯 2026-09-18

搬场,人生另一种告别

孙孟晋

人,对自己住过的地方会有一种身体上的牵连,一旦搬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像是又出生了一次。我,从小到大搬过九次家,都在一座城市里。

尽管在内心的地图上只有巴掌大,但那种“乡愁”的味道会伴随一生,我的漂泊感是在一个区和另一个区之间发生的。小时候住在徐汇区,后来住到卢湾区,再后来在虹口区住了三十多年。每次搬场,搬运的卡车都大一些,记得十来岁的时候,和父亲一起挤在敞开的车厢里,车行驶在淮海路上,这世界像是我们的。后来看到某部电影里的相同场景,背景声是交响乐。我一直记得那天的淮海路寂静无人,而心里面的交响非常逼真。

搬场,是一次次人生的改变,有些人是在不断的搬场中摆脱过去的。

我出生在余庆路153号,我父亲是上海第一批开私人画室的,他是从中央美院马克西莫夫班毕业的。从我懂事开始,就知道颠沛流离是一种什么滋味,那里的院子很大,享受阳光的滋润没多久,就迎来了暴风雨。有一天,父亲要去学习,把我反锁在家里。天生敏感的我感觉周围有轰鸣声奔袭而来,五岁的我“勇敢”地从二楼窗户跳了下去,当我一瘸一拐地走在余庆路上时,父亲正从远处走来。那天下午,街上就我们两个人。

我命大,但一直害怕窗户,我理解的上海,在那时是垂直的。不久,我们一家暂住在建国西路,那时常去岳阳路上的画家庞卡家玩,他家有个长得像外国人的漂亮小姐姐。我读的第一本书是屠格涅夫的《罗亭》,我父亲在书橱(其实是放画纸的)外装了一把简易的锁。我趁他不在时,用螺丝刀拧开了螺丝。《罗亭》讲的是一个多余的人,后来才相信,人生的第一本书会塑造一个人,你将用你的一生去改变他。

我妹妹比我小七岁,记忆中,我们搬到广元路的宁村,家里多了一个成员。如果说住过的前两个家是风中雨中的,带着那么点模糊感,那么在广元路的日子是丰富多彩的,我在天平路二小读的小学,那时候长得瘦长,体质非常不错,我每天放学路过我母亲单位,她都会给我买猪脑和喜蛋吃,说吃啥补啥。现在,她常常要说,我身体天生好,是因为她二十岁时生了我。

宁村的日子,是人生最无忧无虑的,有很多地方和很多方式玩。记得斜对面的一爿烟纸店,有很多便宜的零食卖,还有不到华山路的一处弄堂口,每天早上有大饼油条卖,我妈说那个很辛苦的阿姨生了十三个孩子。

当我们搬到成都南路的时候,正好改革开放了。弄堂口有一个公用电话亭,从淮海路上的华亭伊势丹逛完的俊男倩女,穿着时髦地煲电话粥,走了一批,又来一批,这是我青春期的一道风景。

1983年,我读大学,我父亲落实政策分了一套新工房,就在学校附近的祥德东路,从此我和虹口区结下了不解之缘。后来,我父母发现我喜欢音乐,给我买了一套先锋落地音响。他们去美国探亲,给了我沉迷在迷惘中的最好礼物,我1993年去东方广播电台做摇滚节目,得感谢那段时间听了那么多的音乐。

人,是习惯性的动物,我再也没有离开过虹口区。中间有一段时间,太太看一房子的书和唱片堆得满满的,就去东方电视台不远的地方租了房子。那时候家里养了狗,那时候的浦山路有很多小吃店,那时候和地下摇滚道别了。一个不谙世事的人去了另一片地方,幸福,大概要过很久才体会到。

搬场,就是人生的一次次变故,但有些东西无法完全改变,我继承了父亲那一代知识分子的耿直。但,人不是在挫折中明白处世之道的。

没有长时间离开过上海,但我一直在这座城市里飘荡,它是我深爱又遥远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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