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8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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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版:夜光杯 2026-09-18

褪色的和鲜亮如初的

康华

搬家后的两个卧室都推窗见绿,算是从云端到了枇杷树顶、香樟枝头,只是客厅仅有一层窗帘,是银灰色。拉开窗帘就是对面小区一扇一扇的窗。那情景,可谓“我在窗前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窗前看我”,有种相互偷窥的感觉。我决定与人相隔一层纱。

想起以前独居时喜爱的粉紫色的纱,当时配的蒂芙尼蓝的窗帘。年轻时喜欢鲜亮,看着那两种颜色渲染的窗,内心充满斑斓的幸福。作为一个念旧的人,断舍离让我痛苦。即便是物件,在我这里也是有生命的。用我的衡量标准来形容:那两面2007年购买的粉紫色的纱,明年就满20岁了。怡然自得飘在窗前整整7年的幻梦般的色彩,戛然而止于2014年,从此封箱,不见天日。而今,当我在2026年的夏天为这层薄纱开启封印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视觉,我的眼前竟然是一抹迷人的柠檬黄。我心想:绝了!这经历岁月洗礼的颜色,可以中和、化解银灰色的冷和稳,让窗成为窗,灵动,朦胧,间隔,安全。

从紫色到黄色,肯定不是发生在一夕之间,这纱到底经过多少箱中岁月,才悄然实现这种与原本决裂的蜕变,抵达失去等于得到的至臻境界?

从我记忆深处浮起一张图像。那是一张50年前的黑白照片。上面的四个人神情端庄,中间的老太抱着一个光腿婴儿,两边分立一对年轻男女。男左女右,无不容颜如玉。人物关系一看就很简单,年轻男女自然是夫妻,婴儿是他们的孩子,老太无疑是家中辈分最高的长辈。她叫杨桂芝,生于1919年,离开人世20年了。杨桂芝是我的祖母。在我心里她从不曾离开,每次想起她,一帧一帧的画面自动剪辑成电影,旁白有她呼唤着我的乳名,问我想吃什么,然后洗手给我做饭。

那张照片镶嵌在一个长方形镜子中,在我小时候,它是清晰的黑白色,为了看得更为清晰,我会打开镜子,取出照片仔仔细细看。之所以那么好奇,是因为老太的样子基本没有变化,但年轻女子即便在那时也与身边的真身——我的母亲不大一样了。那对年轻人都生于1951年,75年尘世奔波腾挪,母亲的头发已被时间洗染成雪,比如今年轻人漂染出的还漂亮,父亲则还有一部分黑发挣扎着和时间赛跑。

我的童年已经跑远了,再也追不回来,就像那张全家福后来褪色泛黄,再也不是曾经的黑白分明。经过几次搬家,镶嵌着那张照片的小镜子不见了。父母同框的最年轻的模样,就只能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了。我的祖母一直没有被时光施加魔咒,她的样子始终如一,甚至因为时间的加冕而更加鲜活,永远那么慈祥地对我笑着,问我想吃什么。我不忍心跟她说,我现在经常不饿,不再馋嘴了。

再过几年,我就到那张全家福里面祖母的年纪了。最近几年,兴许世界太过喧闹,我经常不想听,也不想看。我很想去往一个岛,它位于时间之外,地球边缘。在那里,所有的镜子都不会丢失,我们的全家福还是老样子。那里的窗帘有的粉紫配蒂芙尼蓝,有的银灰配柠檬黄,不管什么颜色的组合,必须是两层,那层纱就是一个缓冲,可以将书呆子的我与世界隐隐隔开。在疾速前行的时代列车上,像我这样的人,经常会需要一个缓冲。

自然,每个人的缓冲器并不相同,比如我女儿是靠想象力,她会说自己是司猫女神。在学业的重负下,她经常去见猫一面。有时候是在公园,有时候是在小区,有时候是在马路上。最近一次是在公园。一只黑猫带着一只小猫玩,我女儿马上蹲下,一步一步挪了过去。黑猫见状,回头对小猫喵一声,四腿高频迈动来到我女儿身边,一连打了十几个滚,然后坐起来舔自己的大腿。我的女儿开始央求我领养那两只猫。“她都这样打滚了,她很喜欢我”“她叫上自己的小猫,告诉小猫跟我走”“很多猫妈妈不跟小猫玩,可她陪小猫抓蝴蝶”……

女儿都读高中了,仍不失稚子的天真,就像她幼儿期会搂着一个石像说“我很喜欢你的”。我以为,这是上天给她的馈赠。物以稀为贵,搁在人身上,那种明亮且转瞬即逝的品性,即便时间杀手,也会“做人”留一线吧——不会像对待我的窗帘那样,辣手摧纱,将原本的粉紫褪为柠檬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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