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建华
有些日子没去阿毛理发店了。走到半路,眺见理发店的外墙上,那个筒状的三色转灯竟一动不动,歇火了?走上前敲门,没反应,透过铁门上的玻璃格子朝里张望,没人,连理发椅也不见了踪影。
路人说,小店关了,阿毛回扬州老家了。
心里咯噔一记。
阿毛原是一家知名国营理发店的师傅,做头、剃头有些名气。人到中年遇上国营店改制,阿毛主动离岗,在离家较远的居民区开了爿阿毛理发店。小店没有大店的气派,除了桌凳和理发用品,一无长物。好在阿毛手艺好,看客人脸型、年龄段和喜好设定发型,剃刀剪子能使出花来。阿毛人本分,不偷工减料,价格也公道,十多年来,剃头价只涨过两回,各5元。阿毛天生好怃头,待人客气,从不生气抬杠。阿毛的常客多为小区居民,也有像我一样住在附近,慕名而来的回头客。
阿毛的店堂里,客人一边理发、等候,一边茄山湖,话题从国际国内大事,到日常生活鸡毛蒜皮,有一搭没一搭,融合在剪刀的咔嚓声、吹风机的嗡嗡声里。小店人来人往,流年似水,阿毛在其中浸泡得见多识广。手头活不停,时不时能插上话,“顶上功夫”不走样。
常客中有的不理发,只进来坐坐。还有几张车马炮的老面孔,店里不忙时,就蹭进来杀几盘。这时阿毛捧个一手壶,倚一旁观棋不语。
小店关了,人也散了。我呆立门外,眼前晃悠着往日那些熟悉的、叫不上名来的面孔,空气里仿佛仍有阿毛的气息。忽然觉得,自己过来除了理发,也是喜欢在热乎乎的氛围里坐一会儿。
阿毛在的时候,像门前那棵树,或是杵在窗外的电线杆子,谁都习以为常。阿毛一走,对周边不少人的生活有影响,我也时不时地想起他来,想他炉火纯青的顶上功夫,还有小店熟悉温馨的氛围。
之前从没听说阿毛要离去。是扬州老家有什么情况,还是因为上了年岁?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多次涌上心头。
掐指算来,认识阿毛前前后后该有30多年了。他给我理了那么久的头发,算得上老朋友了。然而,他营生之外的生存状态,身体和家庭情况等等,我知之甚少,更没想到他哪天会离开。
为何一直没留个阿毛的电话呢?忽然自责起来,恨自己对人对事漫不经心、不上心的德行。
人身上的某些不足,习惯后想改也难。我想起了以往经历过的一些令人发噱之事。比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鄙人曾在南方某高校的出版部门谋生,为了编书印书方便,时常小住在印刷业红火的长沙,外出办事经常路过马王堆。有天时间宽裕,我在马王堆兴冲冲下车,打听去西汉女尸墓怎么走,然后朝着大致的方向,继续边走边问。纳闷的是,随后遇上的几位当地人,对我所问的答案竟都一头雾水。好不容易站在了空荡荡的阶梯形墓穴旁,我才明白要找的是那具西汉女尸。她移驾何处?问及墓穴所在地村民,一个个仍是茫然。给当地朋友打电话,对方一听乐了:你找你的邻居,居然问我啊!?原来,那位名闻天下的西汉辛追夫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烈士公园西北角的省博物馆里,与我在砚瓦池的住处只隔一条马路!原先,暗笑路人村头不知村尾事,结果发觉,自己的“博闻”,与他们仅在伯仲之间!
对于习性的未尽周全之处,人们往往自嘲地一笑了之。这种不以为意的忽略,或给生活的某些方面,带来一些缺失与遗憾。《道德经》云:“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老祖宗希望人与人、人与外界相处能形神合一,身到心到,心神不外驰。如果在社会生态中多上心、多关注,少一些漫不经心,我们的生活将会更加温暖和美,也有利于避免和减少遗憾。
上个星期天,我又经过阿毛曾经开店的居民区。手搭凉棚眺望,心头猛然一喜——阿毛理发店原址旁,分明有盏红蓝白三色带的筒灯,在墙上欢快地转动!
阿毛回来了?或许他根本就没离开上海!我三步并作两步兴冲冲地赶去,到得近前戛然止步——眼前是爿专为女性做头的新开店,师傅和美女顾客尽是陌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