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荣祖
我于庚辰金龙那一年,生在上海,记得接生我的老医生叫高金龙,与我同一年出生的同学叫王金龙。五行循环,老医生大我六十岁。那时抗战虽已开始,但家住万宜坊,属于法租界,日寇并未进来。到翌年的年底,日军偷袭珍珠港后,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寇才长驱直入租界,英舰自沉,美舰升白旗投降,我家避居于崇明岛。
抗战胜利后,我年未束发,就随父母移居海外,直到年过不惑,才重回上海。中美于1979年建交,开始学术交流,我于1981年获得美中学术交流学会的资助,到中国大陆访学八个月,落脚复旦大学。我于夏初抵虹桥机场,去国已三十四年,听到熟悉的沪语,心情之激动,不禁落泪。后来知道叶嘉莹、唐德刚等游子归来,都忍不住会饮泣。
壮年归来,看到沪滨面貌依旧,对景想起许多尘封的往事。见到我儿时旧居,忽忆对街有一短墙,回头一看果然不错。我邂逅唐德刚于黄浦江畔,互相叹息。在外滩见到一些欧洲游客不断拍照,问询之下,原来二战使欧洲大地几成废墟,不意战前的欧洲建筑竟在外滩见到,令他们大兴怀旧的情绪。
我在上海居住的时间不长,但上海话已成我的母语。在外既久,才会感觉到语言与词汇会与时渐变。我童年时喝过的“胡来四”(荷兰水),年轻人听到都会瞠目结舌。当我听到“迭只电视机老嗲额”,也觉得非常新鲜有趣。改革开放后,上海崛起,摩天大楼多过纽约的曼哈顿,繁荣惊艳世界。
之后我有多次逗留上海的机会,除与沪上不少学者见面外,更难得与蒋天枢、潘承弼、顾廷龙三位先生请教,承顾先生题赠“海外名山业,余杭文字缘”对联。我曾写过两首俚句:“久别归来第一春,家乡景色与时新,丛花已放多灵气,莫折高枝作束薪。岁尽春来暖可期,寒风不再撼新枝,人间喜待东皇至,且待繁花竞艳姿”。潘承弼和诗曰:“归程万里喜迎春,祖国山河满眼新,快读宏文勤史业,师门愧我未传薪。东风瞬息赋归期,开向蓬瀛茁瑞枝,难得新知留别句,多君骏发有英姿。”蒋天枢和诗曰:“虚度年华八十春,沧桑变幻旧和新,有人坐上谈今古,浩劫当年书当薪。夷言若性成前史,悔食相矜谁自新。莫道韶光今胜昔,年年梦梦负传薪。”
今年又有机会来到上海,回顾经历上海的华丽转身,有诗为证:“履历春申四十年,方知沧海变桑田。浦东昔日荒凉地,美奂群楼逝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