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01日 星期四
谦卑与清高 小白花 秋雨 复兴往事 箭已离弦 我与上海 中年司机故事多 生命之叶 叶灵凤与叶小凤
第15版:夜光杯 2026-09-30

生命之叶

许桂林

午后,我在菜市场的角落里撞见了它。那是一把红芋叶子,被随意地搁在竹篮里,茎是紫红色的,叶片肥厚,像一把把摊开的小手掌。卖菜的小贩子见我看,便说:“来一把吧,这可是蔬菜皇后呢。”皇后?我接过来,那碧色在我掌心里颤了颤,我忽然就听见了风。

淮北平原上的风,是干燥的、裹着泥土腥气的,呼啦啦地吹过几十年前的田埂。那时候我们叫它红芋秧子,没人叫它叶子。秋深了,地里的红芋刨净了,那些还绿着的、肥嫩的叶子,乡里人是舍不得扔的。红芋秧子分给每家每户,大嫂们蹲在井水边,一遍一遍地洗。

红芋叶子最常做的是窝窝头。水烧开了,滚水里丢进一把小苏打,再撒盐,然后把洗净的叶子扔进去焯。只消一分钟,那碧色就变得深了,沉了,像少女的眼眸忽然染上了沧桑。捞出来,在案板上挤干水分。做饭的婶子手劲大,一攥,翠绿的汁水便顺着指缝淌下来,滴答滴答,敲在木板上。然后掺进杂面里揉,揉得匀匀的,捏成尖尖的窝窝头,上锅蒸。揭锅的时候,水汽轰一下腾起来,满屋子都是那种朴素的香。那香不谄媚,不讨好,它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站着,像淮北的女人。我那时喜欢蹲在灶台边,掰一块窝窝头,蘸着调好的蒜泥醋汁往嘴里送。叶子的纤维在齿间断裂,韧韧的,带着嚼劲,粗粝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甘。那一口下去,整个黄昏都变得稳妥了。

我现在手里的这一把红芋叶子,碧生生的,干净得没有一粒土。它竟然被叫作皇后呢。我付了钱,把它带回家,用清水冲了冲,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晶莹剔透的,像新生的泪。我做了一碟子清炒,只搁了蒜片和盐。夹一筷送进嘴里,还是那个味儿,韧韧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点涩,有一点甜。

几十年过去了,同样的叶子,从前是塞在粗瓷碗底糊口的,如今是摆在白瓷盘里待客的。它没变,变的是我们。我们从前需要它活着,现在需要它提醒我们曾经怎样活过。那些粗糙的、滚烫的、被汗水浸透的日子,如今都沉淀在这一抹碧色里了。我嚼着它,忽然觉得嚼的不是菜,是记忆本身。记忆也是有纤维的,你得慢慢嚼,才能咂出里头那一丝回甘。我把这生命之叶吃下去了。连同那些旧日的风,旧日的太阳,旧日蹲在田埂上的、年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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