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萍
她每个月都要去看电影。先要货比三家,北新泾地段与市中心影城的票价相比,可以多吃一只冰激凌。如果选到时间合适的场次,她心里会漾出类似手风琴的旋律。一个人在电影院里从热烘烘的下午坐到华灯初上的黄昏,竟然生出小小的丰盈感。
今年五月初的时候,她去看《给阿嬷的情书》,那个时候票房还没过亿,票价也非常适宜。她看着看着,眼泪忍不住哗哗哗地下来,她伸手进布包,掏啊掏啊掏纸巾,可掏了半天眼泪早已满面都是,没多想她就抓起右边座位上的矿泉水咕咚咕咚地喝,突然,她举着水的手就定格在半空中了,电影的画面恰是老年的南枝与老年淑柔的相逢。她把头扭向右侧,确定自己是真的不经意间喝了他的水了,他把头转向她:没关系。
两个人就这样认识了,这是很单纯的感觉,她很不好意思。散场以后她一路小碎步跟在他的后面,他摆摆手表示不介意,她站在原地想着刚刚好像也看见他哭了,此时此刻,他回头,道:要不要一起讨论讨论电影?
两个人来到一楼的“红鲤鱼”,她抢着埋单各喝一杯冻奶茶,两个人像中学生一样咬着吸管,他说年轻的时候在外地读大学,每个月都会给上海的父母写信,后来父母去世,一只箱子留给他,里面是他给父母的信,他就把那只箱子带回了自己的家。每年的黄梅天后,他就把箱子拿到院子里,然后再打开一只木盒子,里面是父母给他写的信,他说,晒过以后的信都硬了起来,纸很脆,所以后来,就不打开看了。其实父母给他的,还有他给父母的话,翻来覆去就是几句一日三餐的叮咛和保重身体的忠告。
分别的时候,他们留了微信,她在回家的途中给男人微信:下次一起看电影吧。他秒回:可以。
以后不咸不淡的日子里,男人偶尔会发来一些电影的介绍,两个人就认认真真开始讨论。在看不看《抓特务》的犹豫中,她坚持:那个年代的故事还是值得一看吧。两个人约在长宁福缘湾影院,里面暗黜黜,散场以后,她告诉他:我母亲晚年的时候有一些抑郁,总是担心有人跟踪她,就算看见路灯,也会说那是探照灯。他没有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在街头站了一会儿,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可还是被电影里的情绪笼罩。灰蒙蒙的夜色里他们告别,她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声音,她停下,回头,看着他小跑过来说:我陪你走一段路吧。
再一次相约,是看《肖申克的救赎》,他们在荟聚看的是中午12点20分那场。出门的镜子前,她看里面的自己,很愉快,很温柔,亚麻的浅灰连衣裙配米色轻薄羊毛小开衫。她轻盈地走到影院门口,他照例提前等她,他穿了身洗得发白的牛仔衣,两个人在开场前窃窃私语,他说他当年看的还是VCD;她则说自己忘记什么时候看的,就是没有在电影院里看过。灯光一暗,她塞给他话梅,他点点头说谢谢。两个人就这样很美好地并排坐一起,她其实很怕冷的,像现在影院都会把空调打得很低,而此时此刻她却感觉到了暖意,是跟这个人成为看电影的搭子以后。
电影里的台词,很多都会背了,比如那句“要么忙着活,要么忙着死”,当银幕上出现那片湛蓝的大海时,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散场时,她说,去一下卫生间,麻烦你等等我……当她从卫生间出来,听见有人叫她,只见在一个VIP厅的门口,他在跟她挥手,她赶紧跑上前,他像个孩子一样在她耳边低语:这个电影刚刚开始,刚刚我路过的时候,包场的人像是领导,说今天人不多,我们可以进去看。要不要?
她跟他猫着身体进了影厅,此时此刻音乐轰鸣而来,《欢迎来龙餐馆》刚刚开始。那是个VIP的包厢,两个人显然之前都没有体验过,此时此刻都很忙的样子,他一会儿按了一个按摩键;而她支开了座椅平躺,座位椅还吱嘎吱嘎地响……片尾,他们坐等全体灯亮,两个人起身,他们后排的女士说,今天是我们公司包场,你们不用管了,就当我们请客了!他们做贼心虚地从电影院出来,两个人沿着自动扶梯一前一后往下,身边耳边风景阵阵,她情不自禁朝他回头一笑,他接住,回给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么,下次一起看电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