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门楼上的泪珠

蒋元明

有观众总结出老版《三国演义》电视连续剧有四大送别场面：刘备依依不舍送别徐庶去曹营，曹操无奈送别关羽千里走单骑，张飞率军进西川时泪别留守荆州的二哥关云长，白门楼上曹操泪送陈公台。四场送别，数白门楼的戏最有品头。

曹操刺杀董卓失败，仓皇出逃，被张榜通缉，在中牟县被捉，县令陈宫不仅把他放了，还挂印跟他跑。半路上，曹操先误杀、后知晓而又杀长辈吕伯奢一家，并放言“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把陈宫气了个半死，断然与这个没有道德底线的人分道扬镳。后经兜兜转转，给吕布当了军师，与曹操开打，最后吕布不听他的计策，城破被俘。

捉放曹，弃抗曹，陈宫与曹操爱恨情仇纠结在一块，见面将如何？

曹操虽是胜利者，但面对曾经的救命恩人，他放下身段：“公台别来无恙！”“公台”，是陈宫的字，这样称呼显得亲近。陈宫毫不客气：“汝心术不正，吾故弃汝！”心术不正，陈宫道出当年不辞而别的根本原因，是原则问题。曹操也认账，说我心术不正，可你却偏偏跟了吕布这样的二杆子，眼光也不怎么样嘛。陈宫回敬说，吕布虽然无谋，也不似你诡诈奸险。虽为阶下囚，陈宫却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狠批曹操，理直气壮。曹操也没脾气了，于是换一个话题：你自认为足智多谋，今天怎么败了？这确是事实。陈宫看看旁边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吕布说，恨此人不听我的计谋，不然，谁胜谁负还不一定。这也是实情。

曹操念陈宫有救命之恩，也欣赏他的才智，希望能为我所用，但经几个回合，发现自己不占上风，于是干脆来硬核的。他问陈宫，今天的事该怎么收场？陈宫大声回答，今日有死而已！面对生死，他大义凛然，依然初心不改。曹操再问：你死了，你老母妻儿怎么办？这是一道选择题：选死，一家人都得受株连。一般人哪受得了？即使是徐庶那样知名的智谋之士也招架不住。徐庶帮刘备打败曹兵，曹操就把他的母亲弄去，然后招他。徐庶为救母，立马辞职奔曹营。陈宫也是一个大孝子，面临老母妻儿的生死存亡比谁都急。但陈宫也出了一道选择题：“吾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老母妻子之存亡，亦在于明公耳。”一家老小的生死，全在于你是不是要做一个明白事理的“明公”？曹操不仅是一个军事家，也是一个政治家，以孝治天下、施仁政是他的政治口号。他会怎么选？

白门楼上的激烈辩论，表现了陈宫坚持做人的原则，批判曹操，十分尖锐，但却有理有节无谩骂之语，不像同时被俘的武将张辽，开口就骂曹操“国贼”，恨先前放火没烧死他，气得曹操拔剑就要杀张文远，多亏哥们儿刘备、关羽及时出手相救。陈宫为救自己一家老小免遭株连，不是一味批判到底，而是改出选择题，也是给曹操一个台阶下。

陈宫出完题，没等曹操回应，转身下楼赴刑场。曹操落泪起身，吩咐身边的人：“即送公台老母妻子回许都养老，怠慢者斩。”陈宫闻之，没停步。楼上楼下，沿途两边，“众皆下泪”。

呜呼，白门楼的泪珠儿，穿越千年，余温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