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三
秋到栗子上时,已经要去深处。
印象里,一些果实对照分明的季节,比如春的笋、夏的杨梅、秋的栗子,冬季,荒芜的冬季蠢蠢欲动在地下——又到冬笋即出,褐色瓮中的咸冬菜已等了它好几个季节。
如今在秋。到十月初始,已买过两次栗子,一次是锥栗,圆锥形的小小的栗子,锃亮饱满,一把撒在桌面,骨碌碌滚下桌去,只好伸手去捉,如捉一只只调皮小猫。今日又买几把毛茸茸的大栗子,大到笨拙而憨厚。拎到家,将大块头栗子搁进蒸锅蒸熟了剥起来吃。
小卖部的老板娘向我兜售——都是临安当地产的栗子。临安山多,山货丰饶,笋、山核桃、板栗,还有咸肉。咸肉似乎是为了配笋而生,咸肉炖笋,是把肉味炖到山中去,又把山味炖到肉里去。栗子则是一种山的纯然的厚味,没那么多巧思,无非蒸了吃炒了吃烤了吃。栗子在山,有山的地方让我感到无比亲近,老家山高水长,临安高高的绵延的山峰常常将我投掷进一个重叠的时空。
比如现在,我剥着大块头栗子,品着它肥厚略显粗犷的肉质,想起家中的栗子树。临安的栗子熟了,代表着家乡的栗子也熟了。栗苞转黄,裂开一道口,它在吐果实了。吐果实有时需要一阵风,一阵风从枝丫走过,树下灌木丛里顿时一阵“噼里啪啦”。风是栗子唯一的行脚。没有风时,这声响寂寞多了,是熟透了的“咚”的一声。
捡栗子是整个秋季的游戏。当第一声栗子坠地声响起时,许多人已蹲守在栗子林边。我们的栗子林通常在河岸边或后山上,它们和我们一样,靠稳固的土地属性与血缘属性一代传到下一代。
但捡栗子是自由的。自由降落的栗子,穿破土地与血缘的边界,属于所有人——这意味着,只要是自己落下来的栗子,无论是谁都能捡拾。这条美妙的打破规则的规则,给了我这样无所事事的小孩极大的快乐与满足。我蹲在树下,无尽地等。等待风,一阵摇落。等待时间,一声敲击。有时,我也会邪念顿生,捡起一块小石子儿朝枝丫末梢已半开不开的栗子砸去,妄图一石击中。
那是好多年前,山民都不太忙,或者说,非好逸恶劳的山民也无别的游戏。因而那会儿秋季的栗子林总是干干净净的,还来不及长高的节节草,被脚步踏得东倒西歪。一个人走过,另一个人又走过,我们像是入了魔,恨不得一次又一次将大地翻个底朝天。
母亲教我,拿一根小棍子,边走边翻——林下已有栗子树落下的枯叶了。有时候,褐色的、发亮的栗子就藏在里头,有时候,栗子会不明所以飞出老远,最后滚进某个深深的石窟窿眼里。用小棍子,也是为打草惊蛇,鼠类吃栗,蛇吞鼠,蛇吃饱后,就要进入长长的冬眠期。
母亲也爱捡栗子,但母亲捡栗子十分激进,通常是在半夜两三点,整个村庄还在深深的梦乡里,母亲将我摇醒。我们带上手电,我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她前往河边的栗子林。月光下的栗子林被秋夜的沁凉包围,栗子树若隐若现的枝丫一直向天空延伸,仿佛要把月亮戳下来。我在黑夜中逐渐清醒,夜的寂静和无涯让我恐惧,风成为未知的脚步声,好像无数夜的生物即将将我围拢。
我试图紧紧跟随母亲,而母亲,正忙不迭弯腰,手电小小的光束搜寻着,那是前一个夜幕降临后、下一个白日启幕前落下来的满地的栗子。母亲嘟囔,哪里来的那么胆小的孩子。我拒绝再陪母亲去捡三更半夜的栗子。我还是迷恋白日坐在栗子林下的斑驳光影,夜中幽深的栗子林变成一场童年幻梦。
白日里,仍然听栗子落地。
栗子落地的声响,总是掷地有声。那时有一种错觉,好像真正让秋转深的,是栗子敲地的力气。敲一下,大地黄一片。再敲一下,大地再黄一片。当那遍布在栗子树下的灌木丛与荻草枯黄一片时,冬季就占领了山川河水的角角落落。季节更迭如流水,它的绵延壮大转换,隆重广袤却悄无声息。冬季到了,散落在草丛中、石缝中各处的栗子,基本已被我们搜罗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