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
在黔西南参观完晴隆二十四道拐,日头已西斜。车轮沿着历史的脊梁盘旋而下,窗外莽莽苍苍的群山,被晚霞泼洒得一片金红。路边一幅巨大的“柴火鸡”广告牌蓦地撞入眼帘:一位盛装的苗家女子,银冠璀璨,笑靥如花,身旁一口大铁锅蒸腾着诱人的热气。伙伴们顿时雀跃起来:“就冲这笑容,今晚定要尝尝她家的柴火鸡!”
车子拐进路旁的农家小院。主人夫妇利落地迎出,男主人捉鸡,女主人生火,灶膛里舔出的火苗,将暮色一寸寸逼退。他们十来岁的儿子,清秀而沉静,不言不语地穿梭着,为我们斟茶,帮父亲洗菜,替母亲抱柴。那份超越年龄的妥帖,让远道而来的我们在这陌生的山坳里生出熨帖的家常感来。
柴火鸡的浓香汹涌而来。正大快朵颐间,女主人换了苗家盛装出来,银饰叮当,映着灶火,光华流动。她笑着介绍自己是“喇叭苗”,是苗族的一支。我们问她这般晚了要去何处,她说:“镇上有篝火晚会,我们去跳舞。”临行回头嫣然一笑:“你们吃好了也过来玩呀!”
饭后驱车三五分钟,便到了阿妹戚托小镇。这名字念在唇齿间自带韵律。陪同我们参观的黔西南友人告诉我们,“阿妹戚托”原是流传五百年的彝族原生态舞蹈,彝语意为“姑娘出嫁舞”,2014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舞蹈无须乐器,全凭脚踏大地的节奏与吟唱,被誉为“东方踢踏舞”。
信步走在街上,道旁灯火勾勒出苗彝民居飞翘的檐角与雕花窗棂,却又排列出现代社区的规整。一户人家大门敞开着,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喝酒,见我们探头张望,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坐坐。屋内的墙上,并排挂着两幅照片:左边是低矮破旧的木屋,歪斜在嶙峋的山石间,右边是眼前这粉墙黛瓦、窗明几净的新家,两相对照,仿若旧时代与新时代的静静对望。
友人说起阿妹戚托小镇的身世。它的前身是深藏在晴隆县南部群山中的三宝彝族乡,山高谷深,土地贫瘠,曾是贵州二十个极贫乡镇之一。2016年,整乡搬迁的号角吹响,全乡一千多户人家告别深山,迁入县城近郊的新家园。如今小镇共有三千余户一万六千余人,居住着汉族、彝族、苗族、布依族等十六个民族,是一个融文化、旅游、产业于一体的“山水田园型生态新城区”。
夜风里鼓乐声传来。循声走去,小镇中心的广场上篝火已经燃起,赤红的火焰舔舐着夜空,映照着周围一张张笑脸。柴火鸡店的女主人果然在人群中央,与姊妹们手拉手跳着“阿妹戚托”。她们的脚步踢踏作响,银饰随着身体的摆动铿然齐鸣。那不仅仅是舞蹈,更是一个民族将山野的呼吸、迁徙的记忆、新生的喜悦,全都融进了这顿挫的节奏里。熊熊篝火映照着她们的脸庞,生动无比。我们受到感染,也试探着加入外围的圈子,手牵着手,模仿着步伐,笑声与欢呼声响成一片。
夜渐深,篝火渐熄,人群缓缓散去。小镇并未沉睡,暖黄的灯光从一扇扇雕花窗户里透出来,安静地亮着。那灯光下,或许有母亲在为孩子讲述老家的故事,或许有老夫妻对着新老照片感慨岁月,又或许有年轻的绣娘正在飞针走线,将故乡的山川纹样绣进面向未来的订单里。
回到住处,推窗望去,小镇的轮廓在星月下显得安宁而坚实。它不再仅仅是地图上一个旅游景区的标注,也不仅仅是一个扶贫案例,而是古老的“阿妹戚托”舞出的崭新轨迹。那舞蹈从山寨的坝子跳到城镇的广场,从深山的贫困跳到平原的富足,从旧日的乡愁跳到明天的希望。
这一夜,我宿在阿妹戚托。梦里依稀还是那铿锵的踢踏声,一声声,像心跳,像鼓点,敲打出这片土地崭新而有力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