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舜
闲时,又把父亲修的那本家谱翻出来。这本谱,他前前后后考证了三十来年,跑乡间,查旧档,古稀之年学电脑,最后我们兄弟几个帮忙润色校对,印了几百册。
翻着翻着,翻到曾祖母那一页,字很少。“癸丑年(一九一三年)四月,遇风,殁于牛浪湖。”
我小时候,父亲不止一次讲起这段。那年曾祖母一行人过牛浪湖,去湖北公安种佃田。六个人,有家人,也有帮忙的乡亲。船到湖心,变天了。风说来就来,风高浪急间船覆人落,一行人全部罹难。曾祖父经不住这个打击,不到半年也抑郁而终。留下祖父,七岁。叔祖父,四岁。
父亲把这场劫难称为“癸丑家难”。
父亲说,那种苦,我们这辈人想都不敢想。生在旧社会的两个孤儿,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在人屋檐下看尽脸色。
我每次翻到这一页,都要停一会儿。
再往后翻,翻到叔祖父。
一九三八年冬天,兵荒马乱,到处抓壮丁。父亲还不到一岁,性格懦弱的祖父被抓了,押进乡公所。那时候当壮丁,军饷被层层克扣,动辄挨打受骂,十去九不回,生离往往就是死别。家里就乱了。
是叔祖父,二十九岁,扔下手里的活,跑到乡公所,跟那些凶神恶煞的兵勇和乡丁说:放了我哥,他屋里崽还没满周岁,我去,我替他!
他就这么用自己换回了哥哥。
队伍往南开,半道上,他趁夜钻进密林逃了。身后枪响,一颗流弹擦着耳根子飞过去。他昼伏夜出,一路讨饭摸回老家,却不敢进村。怕再被抓,怕连累哥哥。远远望了一眼自家屋檐,转身往北,过了牛浪湖,在湖北公安落了脚。
这一去,就是四十年。
一九七九年冬天,他临终拉着父亲的手,就一句话:把我送回去,埋在你爸旁边。
灵柩回乡,他终于躺在了哥哥身边。
再往前翻,翻了很多代,翻到了我们这一支从北方迁到湖南的始祖。
王熙,字亮辉,北宋名相王旦玄孙,太常博士,奉守太原城。
谱上记着,宣和七年岁末,金兵南下,把太原围了整整二百六十天,到靖康元年九月,城才破。城里粮草尽了,杀骡马,煮皮甲,军民战死饿死十之八九。城破那天,守将王禀巷战到最后,身中数十枪,背着祠庙里宋太宗的御容,带着儿子王荀投了汾河。
那一战,朝廷调集各路援军,单是湖南一路,就去了一万三千一百多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一千五百。
亮公是城里的文官。城破之后,他随着这一千五百残兵一路南逃,辗转洞庭湖一带,最后在湘北结庐而居。一个见过城破、见过国亡的人,到了这南方水乡,把名字改了,以字亮辉更名王亮,从此隐居不仕,耕读为本。
清初顺治年间又逢战乱,他的后人宜宁公从故地迁出,另立门户,我们这一支便是这么来的,又传了十余代。
我合上书,坐了很久。
一个家在岁月里,原是很脆的。湖上一阵风,能把它吹散;城头一场兵火,能逼得一个太常博士埋名换姓,跟着残兵逃到千里之外;一纸抓壮丁的告示,能叫亲兄弟隔湖相望,四十年不敢回家。
父亲这本谱,来得也不容易。按他在谱序里记,这不是头一回修。明万历年间族里创修过一次,明末清初遭兵火,谱毁了。康熙年间天下初定,才又重修;嘉庆、民国,又续过两回。民国三十七年那次修成,没过多久又是战乱,谱一散就是六十多年。
后来父亲在省城的图书馆,才头一回见到民国谱的珍藏本。又过了几年,湖北宗亲来老家寻根,在一位族老家中翻出了原装本。六十多年了,谱又回到自家人手里,父亲捧着书,半天说不出话。
他前前后后考证了三十来年,才修成这本谱。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我们这宗支头一回修谱。谱序里有句话:凡国必有史,有家必有谱。
这些年我才慢慢懂,父亲为什么非要花三十多年修这部谱。他只上过一年学堂,可他活到八十多,亲眼看见国家一天比一天好,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稳。他想把九百年的根找回来,让后人知道:我们从哪来,我们这一族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这不是光宗耀祖。这是一个中国人,在太平年月里,对自己来路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