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闻鸽
大塘河水缓缓流淌,滋养着这片古老的土地。河道蜿蜒的这一段,沿河自东向西,每隔两百米便矗立一座青石垒砌的古桥。短短不足一公里的河岸,四座石桥静静伫立,守望着一方水土。这片依海塘而生的土地,便是我的出生地,四代人居住、盛满我烂漫童年的故乡——白沙。
儿时总听奶奶诉说家族往事。我的曾祖父原是奉化经商人家,旧时因家族纷争,辞别故土,挑着货担辗转四方、走街经商。一路风尘辗转,行至白沙,见此地良田广袤、棉田繁盛、水土宜居,便决意驻足定居。他凭一己之力,在大塘河南岸,建起一座两层楼房。自此,这条作坊林立、商贸繁荣的老街,多了一位带着醇厚宁波口音的“秤匠伯”,也开启了我们家族与大塘河相守百年的缘分。
我未曾亲历老街最鼎盛的年华,那些车马往来、人声鼎沸的热闹,都来自长辈的口述相传。在我的记忆里,大塘河两岸的老街格局依旧。每日清晨,小叔总会拆下排门,静待一日烟火。整条东街至西街,皆是这般古朴模样,家家户户都守着一间或两间临街铺面。旧时老街,百业兴旺、作坊林立。铜匠铺、锡匠铺、铁匠铺叮叮当当,五金店、竹匠坊、棕棚作坊各有生计,杂货铺、南货店、皮蛋作坊烟火不息。整条街上,最气派的是老式照相馆与百年药房,间或错落几户耕读人家,敞开的排门里,几口硕大稻柜静静摆放,藏着农家的殷实富足。
我家世代以制作木杆秤为业。老屋狭长幽深,临街前屋既是铺面也是作坊,往里依次是前客厅、后客厅,最南端连通厨房。门前青石板光洁温润,常年摆放几口储水的大水缸,屋后一方小巧天井,自成一方天地。天井里种着应季时蔬,四季葱青郁郁、生生不息。南侧搭着简易杂物间,门前两棵葡萄树相依生长,一株青皮葡萄,奶奶唤它四川葡萄。如今想来,成年后我对四川莫名的眷恋与偏爱,大抵便是儿时在这藤蔓绿荫里悄悄种下的情愫。
沿河岸边隔不远便栽着杨柳,十几个河埠头依次排开,供乡亲们挑水、洗菜、浣衣。每到农历六月将近,河埠头就是我们孩童的乐园。一群少年争先恐后,踩着青石板扑进河里游泳。任凭奶奶拿着竹竿在岸边吆喝催促,就算双手泡得发皱、嘴唇冻得发白,也舍不得上岸。
我们都是大塘河人家。奶奶每日要为十几口人的大家庭操持三餐。记忆很深,放学踏进家门,奶奶总会先舀一锅灶上的热水,倒进脸盆让我暖手,再从灶膛的草木灰里,扒出煨熟的红薯,分给我和堂弟们。温热香甜,是童年最难忘的滋味。
时过境迁,做秤这门手艺,传到叔叔这一辈便停下了。十七岁那年,我离开老街,去城里工厂上班,而后在外定居。偶尔回乡探望祖母与叔伯,老街也慢慢有了新变化,只是不管哪家点心店里,那一碗喷香的肉末子面,配上咸菜、腌豆角,一口下去,仍旧是家乡的味道。
河水静静流淌,古塘依旧,那些藏在老街、河埠、天井里的童年,永远留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