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佳
我离开了小镇,再也没有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听见揭开锅盖时那“砰砰”的声响,再也闻不见幽幽飘来的红豆沙香味。
父母常居的小镇,我只住过三年。我那间独立的小房间,对着两排背对背的房子。所有人家的厨房都设在这面,所以我的窗子外,烟火气格外浓。
隔壁家荣叔是个黝黑消瘦的男人,做着卖粽子的生意。荣叔的老婆也很瘦,听说精神方面不太好,常年生病,但在我印象中,除了她很瘦,也未觉出别的不同。荣叔有一双儿女,大女儿大我一岁,长得很是清秀。她没有读完高中,早早辍学,和山西大同的一个男孩子结了婚。小儿子大我弟弟一岁,是个安静斯文的男孩。
荣叔很爱看书。在电视普及了二十多年的那些年,他的娱乐方式仍是读书,对我来说是少见的。他常常在饭点摊着书,边吃边看。他读的似是金庸,好像还有别的,纸张泛黄,俨然不是新书。
荣叔的妻子已经过世好几年了,我已记不起是我还在小镇读书的时候还是后来。只听说,大女儿赶回来参加葬礼需要坐飞机,到了机场又落下证件,紧赶慢赶,终在出殡前夜到家。这段经历一直存在于邻居们的唏嘘叹惋中。
丧偶的荣叔一直寡居,未寻新欢。我常常还是能碰见他看书,他会在看书的时候笑,旁若无人。
昨天我回家,遛完狗,瞥见荣叔又坐在后门口。一把高竹椅上摊着书,椅子上还有一小杯白酒,他手捧饭碗坐在矮板凳上看着,嘴角噙着笑。我竟一瞬间恍惚,仿佛荣叔是如同这排房子一般不会变幻的景致。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物质需求极低,但我却又觉得,他的世界一定饱满又丰富。
荣叔看书的画面,在手机短视频作为娱乐方式极为风靡的今天,给我的冲击极大,跟妈妈聊天时,忍不住提及。随即,听妈妈说起荣叔大女儿已经去世的消息。我很是惊讶地听着妈妈描述:荣叔初闻噩耗时如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过年时,注意到直至中午隔壁也未贴春联;年夜饭,也是吃得匆匆。
偶尔到了夜里,我还是仿佛能听见钢制锅在炉子上被打开的声响,能闻见幽幽飘来的红豆沙香味。
荣叔现在不卖粽子了,在垃圾回收站打着零工。妈妈一边叹他苦命,一边说他作为男人这样挣钱是不够的。但我觉得,他是真正做到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活在自己的世界。挣钱像是他的游戏,糊口而已,绝不被过多的欲望束缚。人生在世,权力钱财,争起来就是一场游戏。每次看见荣叔跃上那辆锈迹斑斑的破旧自行车冲进人流中,我都觉得,他不活在他人的期待里,本来就是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