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源
1
写下意想不到的句子,方可达到真实。意想不到,堪为天才之佐证。天才与真实是一组共轭关系。
然而,“写下意想不到的句子”显见自相矛盾。门径在于,须集中精神,须耐心等待。读书之际,仍思虑于写作,似当如是等待。这很难。所以,初时不妨先动笔,多记,多写,其余交予命运。
2
你一旦停止写作,便感觉此前的伏案之苦是一场场梦幻,从未发生,又感觉个人的文学史受到玷污,纯真逝去。
写作使现实成为赏赉。写作是最高回击,难度甚大。
将现实注入写作,现实因写作产生一个新层次。
你一旦寻求灵感的捕捉方法,灵感便平庸似一笔逾期欠款。
有一段日子,你无从清净,脑袋里时时充满了可悲的鄙俗念头。然而又未能彻彻底底,沉浸其间。不得不批判自己,以图救拔自己。你并不打算禁止这些个鄙俗念头,实际上它们难以禁止。唯一通路,恐怕是听任其奔流,迭变,生灭,静以观复。
插句题外话,谁又敢夸称,比方说,他本人无丝毫卑劣思想?
3
伊塔洛·卡尔维诺说,写作是成为某事某物的工具,比作者自己更强大的工具。哦,谁会此中意?脑溢血接受手术后,他说:“我看起来像一盏吊灯。”隔几天便死了。
卡尔维诺年轻时,恰逢西方马克思主义最红火之际,他已看穿其幼稚和孱弱。这为理解他后来摆脱所谓现实主义写作,步入拼装组合的形式文学,提供了另一个观察角度。联想到许多写作者,其观念是如此中年感,仿佛攥着一枚万能钥匙,可开各种锁,此生不必再犯难,困惑,矛盾。两相比较,才明白大师是怎样不断突破自己的境界,而庸人往往满足于万能钥匙的饱腹安稳。
4
在卡尔维诺多轮推荐下,终于翻开《人生拼图版》。初始尚不以为然。但无须太久,便不难揣摩卡尔维诺多轮推荐的真实动因。从《帕洛马尔》可知,卡尔维诺后期也试图去写类似的繁复小说。然而乔治·佩雷克在四十岁上下时创作其巨著。《人生拼图版》印行之际,他四十二岁。于此等年纪,他平静创作出此等作品。他毕竟幸福过。我四十岁上下时,也这般幸福过。
卡尔维诺能写千百样文章。这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之一。而喜欢能写千百样文章的卡尔维诺,是我担心自己的原因之一。
《我生于美洲》总归是令人感动的。其末尾,大师似乎自知来日无多,言谈意味深长。羡慕过卡尔维诺年少成名,或许今天已不再介怀,更何况看到他那么用力,那么惜时如金,简直可以说,不是人过的日子,你又何怨。卡尔维诺的斗争,他的信念,与我依然脉脉相通,不枉大学时读罢《树上的男爵》,从此视他为精神导师。如今重阅,仿佛更深入了解一位老朋友,他为我指路,伴我成长。
无论书写什么,我总在为自己所爱的事事物物而战。
5
语言,唇舌之花,荷尔德林为此吟唱。圣徒说:语言如风,永存永现。
我们的思想、精神在语言之海中漂流。我们的肉身是一个个识别码,语言是链路器。
文学,之所以不可驯服,不可归化,是因为它只依托于语言之本质。而语言之本质,甚至深于意识之本质,深于生命之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