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远
秋深时节,临安这座吴越古城最动人的景致藏在蜿蜒的苕溪两岸。每到晴好日子,溪边总是热闹不已,往来的游人举着手机、相机拍照打卡留影,原来是冲着开得如火如荼的芦花而来。苕溪发源于天目山,因为河道两岸长满“苕”(也就是芦苇花),秋天芦花飘到水面上像飞雪一样,因此而得名。芦苇,这种常见于湿地、河岸的水生植物,以其坚韧的生命力和摇曳生姿的形态和质朴的美感,吸引着众多人的目光。芦苇花其花絮洁白如雪,随风飘动,是一道独特且浪漫的自然景观。
说起芦苇,很多人会立刻想到《诗经》中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古人笔下的“蒹葭”是指芦荻、芦苇,蒹是没有长穗的芦苇,葭是初生的芦苇。当然,若要细分还有蒲苇、芦竹、斑茅、芒等区别。不过“蒹葭”不好分辨,人们总是习惯把它们统称为芦苇。
芦苇,最动人的便是顶生的圆锥花序。花穗初开时是青色,随着秋色渐浓,慢慢变成淡淡的紫红、深红,待到深秋过后,便化作一片蓬松的银白,长二三十厘米,像古代将军头盔顶上的一杆长缨,在风中摇曳成海,煞是壮观。芦苇的生命力特别顽强,它的嫩芽可以食用,而叶子可以包食物如粽子,根可以入药,茎秆可以编织席子或其他器皿,还可以盖房顶,遮风挡雨,可以说全身是宝。
我印象最深的有两次看芦苇花的经历。一次是专程去绍兴拜谒王阳明墓。那天下山时已是黄昏,徒步经过一片河滩,两岸皆是芦苇花,真是“枝枝摇浪花”,脑海中想起“芦花冉冉弄斜晖,十月江天似雪飞”的诗句。还有一次是陪友人到杭州中国美院象山校区参观,午后在院内散步,只见一处池塘边有茂盛的芦苇花,很多人在拍照。想到友人即将离开,便以李白《送别》中的一句“飒飒芦花复益愁”相赠。
如果说这两次记忆最鲜活,那么来到临安后,青山湖与锦溪间的芦苇花最震撼——面积大、绵延长、长势旺、花期久。远远望去,那是一片飘动的银白,不是那种刺眼的“贼亮”,而是毛茸茸的、柔和的、温暖的白,仿佛阳光下正在融化的积雪,又恰似积淀了一夜的地上霜,抑或是月光镀上的银箔。风一来,整片芦苇便俯下身子低下头,像在躲避寒风之刀,风一过,又挺起腰杆扬起头,正气凛然,大无畏的样子。那银白便成了波,成了浪,成了推向无边天际间的一场无声的喧嚣。这银白,是芦苇用整个春夏积蓄的力量,在秋日献出的最温柔的馈赠。走近些,看得更真切了。每一株芦苇都高举着它的花穗,那些细小的小穗其实蕴含着精妙的结构——每个小穗都藏着数朵小花,外面包裹着纤长的丝状柔毛,正是这些柔毛,让整个花序显得如此蓬松、轻盈。它们并不争奇斗艳,只是素净地、不卑不亢地立着,在秋风里轻轻摇曳,尽情舒展。走得深了,便完全被芦苇包围。前后左右,都是那修长的秆、银白的花。芦苇的根系发达,能在水中形成独特的湿地生态系统,为无数水鸟提供栖息之地。
风大了些,芦花便离了枝头,开始它们一生中最重要的旅程。那些带着柔毛的种子,好像蒲公英一样随风飞翔,是芦苇延续生命的希望。它们飘起来,轻轻的,缓缓的,像一场迷离的梦,又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沿着湖边的人行步道,或徒步,或骑行,耳边是风过芦丛的沙沙声。这声音绵密而悠远,像是大自然的絮语,又像是时光本身的脚步声。在这声音里,人不由得静下来,那些都市的烦嚣、生活的琐屑,都暂时退远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芦花,以及底下寂静的潜流。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芦花在暮色里被染上一层血色,显得更加朦胧和苍茫,像是要融进那一片灰蓝的背景里去。远处有归巢的水鸟,鸣叫着掠过水面,翅膀沾着最后一点天光。这景象,壮阔中带着一丝悲凉,让我想起刘禹锡的《秋词》:“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是啊,秋日何须悲寂寥呢,这芦花的飞舞,不正是生命在凋零前最绚烂的歌唱嘛。它们用整个春夏的积蓄,换来这片刻的银装素裹,在秋风里尽情挥洒,然后坦然归于沉寂。这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它们的种子,已随着风,飘向远方,去寻找来年的新生。
暮色四合,芦花在渐浓的夜色里,固执地亮着,像浅浅的月光铺了一地。芦苇的花期将尽,但这些飘散的种子,将在新的地方扎根,继续它岁岁枯荣的轮回。一场芦花飞雪,便是大地写给长空的温柔信笺,以缨为笔、以白为墨、以水为纸,轻轻诉说着时光流转,诉说着世间所有逝去与重生的永恒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