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鱼宴

□ 叶振环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乡村大食堂，我们生产队曾有过一场“百鱼宴”。

那年国庆将至，大队干部想让大家热热闹闹过个节。村上连片鱼塘秋汛过后水势正好，便决定开塘捕鱼。天刚蒙蒙亮，两个生产队几十个青壮年扛着渔网、木桶往塘边集结。汉子们挽裤踏水，吆喝声此起彼伏，一网下去，草鱼、花鲢、白鲢翻腾出水，银光闪闪。忙活大半日，共捕上一百多条大鱼，堆在塘埂上，看得老人孩子满眼发亮。

食堂里，五六个手艺最好的厨师早早候着。土灶垒得高大，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一字排开。鱼刮鳞、去鳃、剖洗，堆成小山。没有繁多佐料，只有粗盐、酱油，大锅红烧，鱼香随热气漫出食堂，飘满全村。隔壁王大伯是主厨，掌勺几十年，平日多煮青菜、熬稀粥，这天握着长柄锅铲，神情郑重，一边翻动锅里的鱼，一边笑道：“难得一次，一定要把这鱼烧入味，让大伙尝尝鲜。”

鱼烧好后，厨师们用大搪瓷脸盆一盆盆盛满，端到食堂大厅。两张拼起的长条木桌依次排开，一百多名男女老少扶老携幼赶来赴宴。木凳坐得满满当当，孩童扒着桌边踮脚张望，老人端正坐好，眼里满是期待。桌上只有白米饭、自家酿的老白酒，每桌中央摆着几只盛满红烧鱼的大脸盆，热气腾腾。

清苦的年代，寻常农户一年到头难得闻几回鱼腥味。此刻鱼香扑面，满屋悄然安静。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筷子触碰瓷盆、倒酒入粗瓷碗，以及细细吃鱼、吐鱼骨的轻响。鱼肉炖得酥烂，咸香浸透肌理，一口下肚，醇厚滋味在舌尖散开。

那天我年纪小，只顾着吃鱼。后来才慢慢知道，那场百鱼宴背后，并不全是热闹。开塘捕鱼时，两个生产队为谁先下网、谁多分鱼，曾在塘埂上争得面红耳赤。鱼烧好分盆上桌，盆里鱼块多少、大小不一。王大伯掌勺，手里那把锅铲，一边翻鱼，一边也翻着人情。他给谁多舀一勺汤，给谁少盛一块鱼，心里都有数。平日里再老实的人，闻到鱼香，眼睛也会亮一下；再大方的人，轮到自家孩子，也难免多看一眼盆里。

这些事，当年我不懂。如今回想，那场百鱼宴，热的是一锅鱼，也是一村人的心。岁月风霜染白了当年赴宴人的鬓发，可每当闭目回想，那场“百鱼宴”仿佛仍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