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叶

□ 王德才

清晨，在绿意盎然的小区里散步，是我雷打不动的习惯。

春天，走到一棵香樟树下，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抬头细看，不知何时，香樟已悄悄抽出了嫩红的新芽，它与嫩绿、深绿、褐黄的老叶层层叠叠，生机勃勃。

不远处的红叶石楠更是热闹。那红色，红得透亮、红得热烈，像攒足了整个春天的力气。这季节的树叶，嫩嫩的、红红的、黄黄的、绿绿的……多像我们的童年，纯真、鲜亮、充满希望，谁见了都喜欢。

到了上海闷热又漫长的夏天，原来那些五颜六色的娇嫩色彩悄然褪去，变成深绿。那绿色，像是有人把颜料抹了上去，厚厚的一层。此时，绝大多数的树，不再是被观赏的对象，而齐齐化身为一把把绿色的巨伞，撑起了一片片浓荫。这让我想起人生的中年。那时的我们，不再是被欣赏的“嫩叶”，上有老下有小，是家庭的顶梁柱，是甘愿为父母、儿女遮风挡雨的大树，是沉甸甸的生命里最厚实的担当。

十月，凉爽的秋风如期而至。小区里的银杏最先感知到季节的变换，扇形叶片的边缘，泛起一丝浅黄，随后整片叶子都变成了灿烂的金黄。枫树也不甘示弱，将叶子燃成了团团火焰。而更多的树，叶片渐渐变成了灰色、褐色……

秋天，是树叶最绚烂的时节，也是人生最多彩的阶段。退休了，儿女长大了，我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有人拾起年轻时搁置的爱好，有人周游心心念念的远方，有人泡在老年大学，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其乐无穷。我们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不再追求单一的颜色，而是活出了各自的色彩。

然而，深秋终究要来的。望着眼下还浓绿的树叶，我不禁想象着它们在秋风中飘零、翻滚的模样——干枯、卷曲、褐黄、无力、无助。那一刻，我的内心涌起复杂的酸楚：这不正是人生的暮年吗？

头发花白，皱纹纵横，步履蹒跚，反应迟缓。但是，落叶真的只是凋零与终结吗？我的脑海里，忽然同时跳出陆游的“零落成泥碾作尘”与龚自珍的“化作春泥更护花”——没有落叶的奉献，何来新叶的鲜嫩？没有冬天的蛰伏，何来春天的萌发？

叶如人生，人生如叶。从嫩绿到浓绿，从金黄到枯黄，每一个阶段都有其不可替代的美好与价值，人生也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