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岚月 (上海师范大学)
观看舞蹈,我们究竟在看什么?动作难度、身体线条、技巧完成度,乃至作品“讲了什么”,常常是最直接的观看入口。本次“梵克雅宝舞蹈映像”首度落地上海,也为我们重新理解身体提供了新的参照。当情节、角色与固定动作范式逐渐退后,身体动作本身便更加清晰。我们开始注意身体怎样运动,感受重量、节奏、呼吸、平衡,以及身体与周围世界的联系。由此,一个问题也随之浮现:今天,我们究竟该如何观看舞动的身体?
《舞》最先改变的是观看焦点。移动、跳跃、转向等并不复杂的动作在持续重复中形成严密秩序,现场舞者与影像身体又不断重合、错位。真正吸引人的已不是“这是什么动作”,而是身体如何在音乐中持续向前,又如何因速度、方向和空间位置的改变呈现不同质感。动作由一个个可辨认的单位,逐渐转化为不间断的舞动过程。《罗莎舞罗莎》同样让简单动作获得新的观看价值。坐下、起身、甩头、转身等日常动作反复出现,但身体并不会因此变得完全相同。随着重复延续,呼吸、力度、节奏和疲惫逐渐显现,差异反而从重复中生长出来。《步上云端》把行走重新置于舞台中央,使迈步、停顿、改变方向成为可以被细看和感受的运动。《无畏之步》中,头部顿挫、重心转换、突然变向以及呼吸与声音的累积,又形成另一种持续增幅的运动能量。陶身体剧场的《15》《18》对旋转、折叠、重心与群体轨迹的推进,也告诉我们:身体怎样运动,本身就值得观看与品味。当注意力进一步深入,身体运动也不再只是身体自身的事情。《局外人》中,高空走索与地面舞者形成两个彼此牵引的空间。走索者在摇晃、停顿与恢复之间寻找平衡,地面舞者的身体则不断倾斜、坠落、托举。尤其在托举发生时,观看的重点不再只是“谁被举了起来”,而是重量怎样被交付,另一个身体如何判断、承接并调适重心。一个身体能够完成什么,开始取决于另一个身体是否在那里。《身体逆旅》中,离地、支撑与彼此承接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关系;《无畏之步》的群体则在同步、偏离与重新汇合之间变化,关系在运动中被持续建立。《跌落方间》又把这种关系扩展到身体与外部力量之间:当脚下的平台不断倾斜、旋转,身体必须持续回应重力、惯性与空间变化。于是,舞蹈中的“关系”不只发生在人与人之间,也发生在身体与地面、空间、影像、声音乃至环境之间。我们看到的,不再是孤立身体的展示,而是身体如何在关系中获得更丰富的行动可能。
舞蹈的观看与欣赏最终还会回到观众自己的身体。《局外人》中,走索者每一次逼近平衡边缘,都可能让人下意识屏息;《无畏之步》中不断复杂化的节奏、加深的呼吸与迂回的群体运动,会让静坐的身体也产生紧张与律动;《舞》中近乎不间断的运动与音乐,则使人逐渐放弃追踪单个动作,被整体节奏带着向前。
这种感受并不完全来自理解作品“表达了什么”,而来自我们自身已有的身体经验。我们知道失衡意味着什么,知道重量如何压向身体,也知道屏息、疲惫、加速和突然停止会带来怎样的感觉。因此,观看他者的身体时,自己的身体也在潜移默化中参与判断与回应。台上的身体在舞,观众的身体也在悄悄共振。
“梵克雅宝舞蹈映像”真正值得回味的,也许正是这种观看方式的变化。当我们不再急于追问动作代表什么,而开始感受身体怎样运动、承重、重复、失衡、支撑、靠近和回应时,舞蹈也从被理解的对象转化为可以被身体感知的经验。此次首度落地上海,也让不同代际、不同文化背景中的身体观念与本地观众发生真实相遇,并由此打开新的观看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