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那北
1998年春天的大理有很多雨,看着它像下累了,开始细若游丝,眨眼又气壮山河地卷土重来,劲头十足地哗哗哗。我们是来采风的,采风需要外出,雨的接连不断妨碍了出行,但也没有完全碍得住,雨一稍小,我们就打着伞踩入如画景色里。这一行有男作家,具体几个已不记得,四个女作家中除了我,还有一个写评论、一个写诗、一个写小说。那时住宿条件有限,需要两人同住。女评论家和女诗人进了一室,而写小说的那个女人选择了我。
她是池莉。一开始我非常胆寒。她只比我大四岁,但那时她在文坛几乎是“神”一般的存在,一部接一部的小说正地动山摇地推出,被不断拍成电影电视剧,最热乎播出的《来来往往》我刚一集集追看过,除了喜欢情节,也喜欢剧中的男女主角。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在又惊又喜中提醒自己谨慎。两张床、一个卫生间,选择时我都迟疑几秒,意在礼让。应该的,一个正光芒万丈的人,她配得上这种待遇。
她应该很快意识到我的拘谨,就主动说话,细密地笑,进出都招呼关照——都是这类微小的细节。松弛感很快就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水一样漫开,如同一件皱巴巴的衣服在熨斗经过后,变得平整光滑。手机那时还没普及,床头柜上有电话。她经常打电话,几乎每天晚上都拨通家中,也不避讳,说过一些家事后,声音总会突然绵软下来,柔美地说:“妈妈过两天就回去啊,你要乖一点好好吃饭啊。”一开始我以为那一头是她年幼的女儿,后来才知是狗。狗平时黏她,突然几天不见,如果不用声音安抚一下,狗就拒绝吃饭。是不是很震惊?当然,非常。这是一个很狭小的缝隙,透出一道私人化的光。一个正红得发紫的小说家,并非只有坚硬的外壳,她还有软如绸缎的日常。
好像就是从入住当天夜里开始,关了灯后往往并不马上入睡,我们各自躺在床上,床靠得很近,只有半米左右的距离。黑暗里她随便聊着飞碟、外星人这类玄幻内容,也有明星、名家的一些趣事,有时候她还说起女儿、婚姻,以及学生时代,总之一波波都击中我的好奇心和神往感。生活在她手里真是有声有色,所有的美好都如此徐徐在握。
主人给我们准备了一些书,大多是与当地史料有关的。书不成套,重要的给重要作家,分到我手中的只剩一本无关紧要的。我没意见,理所当然。回到房间,她马上把手中的书递给我,说:“你写散文,也许有用。”我迟疑一下,心头片刻翻滚,想告诉她我最初也是写小说的,前一年又回到小说中。另外,我还想说,我的阅读一直以小说为主,包括她的小说也几乎都读过。
但我最终只是道个谢,然后接过书。即使已经在《作家》《青年文学》等刊物发表了几篇小说,那又如何呢?跟眼前这个人比,实在羞于启齿。那些天我们去了石林、蝴蝶泉,还去了苍山洱海等地。上苍山时是被两人座的窄小缆车驮上去的,车内也恰好是她和我。途中她唏嘘说起某地发生事故,缆车突然失控摔下,车内的母亲在电光火石间本能地用身体垫住怀中婴儿,婴儿活下来,却永远失去母亲。这个新闻刚发生不久,我也看到报道了,曾非常震惊,但经她再述一遍,又霎时有双倍的重量。往外瞥去,山坳幽深,密林茂盛,转过头我在她脸上扫一眼。那一刻心里涌起一念,希望岁月安好,我自己,还有她,未来都一马平川。
没有不散的宴席,十余天后活动结束。最后一天晚上换了住处,条件略有改善,每人都有单间,我却霎时抱憾起来。归去的航班我最早,五点多就提着行李出。送机场的车已经来了,车旁站着几个人,除了主人、组织者,非常吃惊,竟还有她,池莉。她穿白上衣、蓝牛仔裤,头发蓬松,随意扎着。她的航班其实是中午的,原本完全不必这么早就站到幽暗的晨色里。
她说要送送我,然后张开双臂,轻轻环抱一下。我整个人僵住。家人之外,我一直对所有肢体的靠近保持抗拒,没有太多理由,不习惯而已。突然来自她的,这么隆重且自然,意外之下,是说不出的暖。我上车后,从车窗往外看,我对车下的人招招手。然后车启动,渐行渐远,我猛地眼一热,扭头贴上窗,用力回望去。我要好好写,用力向前,才有机会与更多更好的灵魂相逢,才能看到庸常之外的海阔天空。
那次相识之后,我有了她家的电话,但极少打。不主动扑向任何人,是怯懦,也是自尊。其实也不常把她想起,陷在庞杂事务里,生活总有那么多鸡零狗碎需要面对。有几次活动还碰过面,都很匆匆。有次在武汉见到,合了张影,拍照前她嗔怪我没有把近期的生活变化告诉她,用的是母亲或者姐姐的口气。我笑笑,她的生活也有很大变化。人生就是个万花筒,山重水复中所幸我们都没有被亏待。
2026年8月底的上海,一场文学盛会在此举行。前后三天只见过她两面,匆匆间说的话没超过十句。她瘦了,但不怎么见老,背仍然挺直,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眉眼也依旧妩媚。那天早餐时是在走廓上迎面碰到的,她穿素花连衣裙,昂着头,裙裾带风。我脱口说:“这么妖娆!”她伸手拂一下,马上答:“说的是谁呢?”一起笑,都开心。擦肩而过后,走几步我又回头,她已经站在远处的电梯口,背影仍是少女感。一恍惚,二十八年前的白上衣、蓝牛仔裤重现了。大理,雨,幽暗的清晨,以及那个拥抱,它们次第奔涌。斗转星移,我们都在老去,只是很幸运,一切仍恰如其分的美好,不多一点,不少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