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恺思 (上海财经大学)
我第一次听肖斯塔科维奇的作品,是《第八弦乐四重奏》,第二乐章的肃杀与冷峻,就像严冬里无数锋利的坚冰,恐惧与绝望将音符揉碎又重组,既有内心的灼痛,又有对于残暴世界的控诉。我惊叹于音乐在他笔下,成为照见人生的一扇窗。而交响曲则是肖斯塔科维奇最重要的表达载体。这次捷杰耶夫携手马林斯基交响乐团,带来了一场浸透着肖斯塔科维奇人生轨迹的音乐会。
《第一交响曲》这部肖斯塔科维奇创作于19岁的交响曲,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那种“当时年少春衫薄”,能够在交响乐中找到其自身表达的独特乐思。捷杰耶夫在处理第一乐章时,没有刻意渲染沉重的气氛,音量十分克制,保留了室内乐轻巧的特点。大管与小号的对话富有动感,有一丝青年探探脚步,在零碎的音符中彰显几分个性的意味。经过了第二乐章略显张扬的谐谑狂欢、第三乐章被黑暗渗透的哀思,种种复杂心绪最终汇聚于第四乐章。洛伦茨的小提琴独奏部分,以频率较快的揉弦为乐曲增添了几分凄婉。乐队全奏,尾声收束在宏大而振奋人心的音响上,与其把它看成一场盛大的落幕,不如将其视作肖斯塔科维奇徐徐展开的人生序幕。
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九交响曲》,捷杰耶夫的演绎并不是充斥着强烈戏剧张力的表达效果,放大了悲剧的重量,在第二乐章弦乐压抑的气息、第三乐章小号作为转折的独奏、第四乐章强劲的铜管与轻柔的大管的对比之中,我们能捕捉到那种与当时人们的期待相悖的哀怨气息。
《第十五交响曲》是肖斯塔科维奇晚年的终章,是他坦诚的生命自白,卸下时代重负,回望年少锋芒与中年尖锐,半生风雨尽数化作斑驳陆离的音符。第一乐章似一束晴空里洒下的日光,悠然成河,照见的是充满了欢声笑语的童年回忆。乐章中引用的《威廉·退尔》序曲主题,是肖斯塔科维奇儿时喜爱的旋律。此时调式的反复交替,如同老式电视机泛起的黑白雪花,在现实与回忆间来回跳转。转入第二乐章,浓重的悲剧色彩扑面而来,铜管与大提琴的主题带有庄重肃穆的情绪,像一首致敬岁月里所有逝去生命的挽歌……于我而言,最动人的是第四乐章。本场马林斯基交响乐团的演绎将那份最后告别、走向人生终点的释然,体现得恰如其分,没有强烈的音响变化,只是在绵长的低音和打击乐的细碎敲击中走向终点,只是耳语般的轻柔。在肖斯塔科维奇眼中,死亡好像没有那么可怕。晶莹的乐音如同轻巧的风铃,微风吹过,叮当作响,而我们又回到了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