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2日 星期一
赤水丙安古镇印象(水彩) 闲来一杯茶 去看看老家的蔬菜 “那年今日”时光机 刘冲人家 好好吃蟹
第16版:夜光杯 2026-11-02

刘冲人家

黄复彩

我与九华山下刘冲村的甘老是隔壁邻居。虽然我们之间足足有五六里山路,但我在九华山寄居的所在与刘冲之间没有一户人家,所以我说我与甘老是隔壁邻居半点都不夸张。

最先认识的是甘老的妻子。五年前的某一个季节,在憋闷了一段漫长的时日后,我和友人相约去攀爬近在咫尺的天华峰。天华峰是九华山九十九峰之一,海拔在1200米左右,刘冲则是游人攀爬天华峰的缓冲地带。那天上午,当我们爬到刘冲时,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山路一侧有一户人家,门前有一只丝丝冒烟的茶炊,茶炊旁摆放着五六个热水瓶,门墙的一侧靠着十来根木棍或竹棍,长度在1米左右。从屋里走出一位老妇,年约六七十岁,脸色苍白,似大病方愈,但老妇的眼神却是温和且明亮的。老妇说,要喝水吧,刚烧的柴火水。我们将喝了一半的水壶重新灌满,又向老妇要了根竹杖,继续向天华峰攀爬而去。

那天的天华峰之行耗去我们大半天时间,到达山顶,人像是被彻底抽空了。所幸青阳张珍红早早备好车在翠峰寺等候我们,于是,我们便从另一条山路回到寄居处,但刘冲的这户人家,那位热情而善良的老妇,还有门前的茶炊、热水瓶,以及各种不同的登山拐杖,就这样被我记住了。

日子无声无息地走过,那天忽然注意到门后的那根竹杖,想起刘冲的那户人家,便带着竹杖和一条烟,再次上到刘冲,这次见到了甘老。老头背微驼,皮肤是山里人的那种黝黑,嘴角叼着小半截香烟。我把烟送过去,说,我不吸烟,不知道这烟的好坏,你凑合着抽吧。甘老把烟在鼻子前闻闻,放到柜子上,说:“你怎么不带条华子来?要知道这烟够我买两条的了。”甘老门前依然有一只丝丝冒烟的茶炊,茶炊前摆着四五个热水瓶,墙根处靠着一些登山拐杖,像一个个哨兵,随时听命,伴行人出征。这是个活泼可爱的老头,说话风趣,善于插科打诨,见过各种人物,只是,我们没再见到去年的老妇。

说起妻子的死,甘老的神情略显沉郁,他说,那天早上妻子喝了半碗粥,忽然就说,“我胸口闷得慌。”说着就一头栽倒在甘老怀里。甘老知道,相伴一生的妻子终于走到生命的尽头,他把妻子紧紧地搂在怀里,轻轻地呼唤着妻子的名字,直到妻子的身躯逐渐冷却。甘老的女儿告诉我,母亲病了十多年了,父亲就是母亲的拐杖,没有父亲的陪伴,母亲走不到今天。

甘老是我的邻居,也是我不可多得的朋友。虽然我们相隔五六里山路,但就像是一门亲戚,时常走动着。不管什么时候去,甘老的门前都有一只丝丝冒烟的茶炊,茶炊前摆着五六个热水瓶。甘老说,春天,爬天华峰的人多了,他门前的茶炊从未熄过火,那些木质或竹质的拐杖时多时少,却从来没有断缺过。甘老已经从妻子逝世的悲痛中走出来,他依旧嗜烟,嘴角总是叼着半支烟头,说话机俏,抖个包袱,往往让你愣怔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与甘老互换了微信,但甘老的电话很少有接通的时候,刘冲的信号不好,他也玩不转他的那只老掉牙的手机。虽然甘老的微信形同虚设,但甘老的朋友圈却并不比我小。他说他的朋友有远在加拿大的贝内特,也有近在池州的小张夫妇,后者是一对茶叶商。他说那一次他正在茶园锄草,忽然从天华峰那边滚过一阵雷声,漫天的乌云从天边眼看就要席卷而来,却见到从天华峰上急匆匆下来两个灰头土脸的中年女人。他拦住她们说,马上要下暴雨了,你们这两个女的火急火燎,是要去找小白脸吗?其中的一位说,就找你了,跟我们走吧。甘老说,一言为定,先在我家歇一歇,跟我老伴打声招呼,躲过这阵暴雨,再拣几件衣服,马上就跟你们走。他说那天他女儿正好在家,那两个西安女子便在他家住了一宿,从此就成了朋友。妻子生病后,她们给甘老寄来药,寄来血压计,还有西安的糕点,甘老也把家里的新茶一包包寄到西安,远在陕西的朋友就都喝到了来自九华山的新茶。

我所寄居的环境独特,生活是单调的,甘老的刘冲便成了我时常光顾的所在。不管什么时候去,甘老门前的茶炊总是丝丝地冒烟,茶炊旁摆着五六个热水瓶,墙根上总是靠着十来根拐杖,有木质,也有竹质。远远地看到我,老头的嘴上叼着半截香烟,大声地说:“门前的喜鹊叫了一早上,原来是你这老家伙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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