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4月29日 星期二
海昏侯墓 舞乐同欢(中国画) 春暖校园 我们这里还有诗 上海人的工匠精神和创新思维 立夏这本书
第14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19-05-05

我们这里还有诗

张力奋

《八十年代复旦诗人手稿展》,起于一念。年末某晚,重读一首喜欢的诗,突然忆及八十年代复旦读书时的校园诗人来。几个月后,曾任复旦诗社社长的杜立德看到一张我拍的黑白照片,起兴配了首诗。我当即让他手抄一首送我,留作纪念。这应该是这个手稿展的源头。

当年在复旦,我也爬各种格子,但不敢写诗,至少从没公开。最多在日记里,暗自摆活几行意象,夜深月明时做诗人的梦。那是八十年代,锈迹斑斑的国门刚重新打开,日常生活物资仍匮乏,粮票布票油票蛋票,票证通行,一切均配给供应。但更饥饿的是思想。大学里,我们的想象力与荷尔蒙在诗歌里着床。万千宠爱,集于诗一身。

那个年代,诗最神圣,甚至溺爱诗人。我们敬畏诗。即便不写诗,也抄诗、读诗、买诗集,追捧诗人。那晚,我忆及的不少复旦诗人,就在“申报馆”这个手稿展上。

我向来有手稿情结。十多年前,我开始感叹,人类是否会很快陷入“无手稿时代”,那个称为笔迹的东西会抛离我们而去。其实,是我们遗弃了手稿而不自知:电脑输入、联想功能、无纸办公、语音留言、语音识别,最后我们终于提笔忘字。在互联网的伊甸园,我们遍尝鲜果、禁果,慢慢抹掉手稿的存在。

对手抄诗稿的请求,诗人们反应不一。好几位感觉为难。有的说,自己字不好。很多年没写字了,已难提笔。有的报告说,家里找不到纸。一位学长留言:“忽然发现家里竟无水笔,今天买一枝交作业!”这几个月,我又回到编辑的老本行,催稿是专业,隔三岔五骚扰,直至他们彻底就范。

许德民是文革后复旦诗社的首任会长,帮我搬动了好几位诗友。邵璞交作业最早。除了诗,他字画也好,才敢胆大妄为,当年写出“周末,我们去了女生宿舍”。杨宇东曾任诗社社长,上缴出上世纪在校时诗稿笔记本中的一页。他翻箱底还找到徐沪生一页诗稿、一篇未署名的诗论。它们是展览中不多的几件旧物。据宇东考证,诗论的作者应是中文系88级张青同学。可惜,张青因病去世已十多年,中年夭折,仅留下唏嘘的笔迹了。

笔迹,有情感与肌肉的记忆,会萌芽、发育、生长,成熟,最后力衰老去,颤抖中随生命消逝。有手稿的年代,我们看着笔迹变老。

这里有二十多份复旦诗人的手稿,他们都已年过半百。按当年入学的年份,他们是:周伟林、韩云、孙晓刚、张海宁、刘文祥、许德民、李彬勇、邵璞、沈林森、华彪、傅亮、朱国宏、李泓冰、杜立德、刘原、陈先发、邵勉力、甘伟、韩国强、施茂盛、杨宇东、徐沪生、张青。

诗是远方,笔迹与手稿也是。这个小展,放在中国近代新闻业的殿堂之一“申报馆”,是念想与怀旧,也向渐行渐远的手写时代叩个响头。中国的方块字很美,书写更是。在手迹退隐之前,我们在这里找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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