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腰

（新加坡）尤今

阿素是个诚实的孩子，一直都是。即使说了实话会给她招致麻烦，带来惩罚，她也还是坚持说实话。然而，十岁那年，她的母亲却向她咆哮：“撒谎！这么小就学会撒谎，将来长大，一定会成为骗子！”母亲的话，像一把大斧气势汹汹地向她劈过来，有致命的痛；以致后来当母亲伸手捏她的时候，她竟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楚了。

那是个星期天早晨，她没上课，母亲一如既往地交给她一张单子，要她去菜市买东西。她仔细看了看，除了例常的菜蔬肉食之外，还多了猪腰和面线。这天是弟弟的生日，她知道母亲要给他煮鸡蛋猪腰面线。弟弟是母亲在连生三个女儿之后，才如愿以偿地生下的心肝宝贝。

买完东西后，在猖獗的阳光下，提着沉甸甸的菜篮，走向离开菜市大约一公里的家门，臭汗淋漓的阿素，觉得全身都爬满了蠕蠕而动的蚯蚓，十分辛苦。

进了家门，把菜篮交给母亲，她便冲去浴室洗澡了。

洗好出来，母亲灌满怒气的声音立刻向她飞扑而来：“猪腰呢？为什么没有买猪腰？”她应道：“买了呀！”她的耳畔，还清楚地萦绕肉贩的声音：“小妹妹，你运气好呀，猪腰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做事麻利的母亲，已经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收好了，桌子上，只放着一包面线、几个大洋葱、几根辣椒、十个鸡蛋。

“猪腰呢？在哪里？”母亲尖锐的声音像钢丝，在她的耳膜留下一丝丝刮痕。

“我买了呀！”她重复地答道。

“你忘了买，就直说！”

“我真的买了呀！”她的声音像是钢骨水泥砌成的，坚定不移。

“撒谎！这么小就学会撒谎，将来长大，一定会成为骗子！”母亲被激怒了，原本已经高亢的嗓音蓦然提高了八度，把她的耳膜戳出了千疮百孔：“你，过来！”

母亲居然“断言”她长大了一定成为“骗子”！这话，宛如炸弹，把她炸得方向不辨。她跌跌撞撞地走向母亲，母亲伸手在她手臂上狠狠地捏了一把，母亲捏她时，一向都是出了狠劲的，但是，这一回，她竟感觉不到任何的痛楚，因为那尖锐的痛楚已经钻进她心里了，她感觉这痛就像是钉在肉里的一根木桩，是永远也拔不出来了。

她哭，细声细气地哭，可是，泪水却如山洪暴发磅礴澎湃。母亲还在不依不饶地骂：“做了错事还敢哭！”

就在她哭得眼前一片黑暗时，忽然有一双干瘪的手温柔地搭在她肩膀上，耳畔传来了祖母慈和的声音：“阿素，跟我来。”

一出了大门，祖母便对她说道：“阿素，我相信你。也许，妈妈刚才不小心把猪腰丢掉了，我们去垃圾槽找找看。”

阿素晦暗的心房立马闪出了亮光。

在臭气冲天的垃圾槽里，祖孙俩翻来覆去地找，终于找到了那一个裹在陈旧报纸里的猪腰。猪腰鲜亮柔嫩，像阿素此刻的心。祖母牵着阿素的手，说：“回家吧！”又说：“谁都会犯错，不要把妈妈的错误搁在心上。”祖母的手，生着厚厚的茧，可是，那却是一双会说话的手，它向阿素传达了许多信念：坚持、信任、包容、爱。

阿素是我的好朋友，如今在一家跨国公司里当会计师。在忆述上述童年旧事时，她说：“在那个信念崩溃的关键时刻，祖母一个善意的举动，挽救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