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铁”的下午

刘荒田

C城某新购物中心的快餐店里，我坐在靠落地玻璃窗的小圆桌旁，眯着小眼看外面的风景。三分钟以后，服务员端来“拿铁”，教我赞为“憨厚”的笨重粗瓷杯，满得要从杯沿冒出的“穹顶”，用牛奶泡沫组成的图案——一朵带叶和茎的花，以盛开的蕊向着我，害得我不忍拿到唇边。

刚才进门，因午餐期过去，客人稀少而精力过剩的小姑娘马上盯住我，推销“下午茶随心搭”，价39元，含：一杯中号“好时巧克力榛果风味拿铁”加上以下三种小点中的一种：经典芝士蛋糕，一颗草莓，一朵白云。我如果有多一点闲心，便要和热情洋溢的小妹讨论，“白云”是不是从天上现摘的。但我刚刚在一家小食店吃了一碗鸭血馄饨，食欲被消耗得差不多。所以，只要“拿铁”，而不拿“云”。李贺诗云：“少年心事当拿云”。奈何已过气。

举杯，以最慢的速度喝。没有疑问，这是天下最好“拿”的“铁”，滑溜溜地往喉咙下冲。这一次和过去每一次落单一样，买咖啡前例必遗憾一下——有人同来多好！但拿出手机，把有当“咖啡友”潜力的名单过了一遍，结论是：算了。据李太白的诗，喝酒若邀明月，加上影子就是三个人。光天化日，邀太阳也凑合，温吞水般的光不但有亲和力，还造出许多淡淡的影子。门外的大马路，依然被屏蔽，那是已进行了好几年的地铁二号线，上方的龙门吊在缓缓移动，影子霸气地落在广场的花岗石地面上。

我对着椅子旁侧上的影子举杯，影子也举杯。忽然想起，大洋彼岸在圣烛节（二月二日）那天，猫冬猫得圆圆胖胖的土拨鼠会从地洞里探出头，看看自己的影子是不是映在雪地上。如果是，就把头缩回去，再蛰居一段时间。如果不是，它会出洞去迎接春天。土拨鼠非我族类，所以行为违反我们所遵循的逻辑。本来，阳光好才意味着春天已君临，为什么反而躲避？据美国作家皮阿提的说法，土拨鼠所践行的是“农民的悲观哲学”——如果开始时太美好，一定很快就有坏的结果。好在，我自己的影子，无任何吉凶之兆，由它去吧！

顾客依然寥落，四个眼睛从没离开过手机的年轻人，吃过汉堡包加炸薯条，走了，顾客只剩下我，和影子。貌似经理的年轻女子坐在我旁边，和一位保险经纪人模样的男子讨论一些意外险条款，神情严肃。三个身穿制服的后生进来，其中两个是“顺发全城”的快递员，一个是替这个店送外卖的，都带任重道远的神气。负责制作“拿铁”的女孩子无所事事，又和我套近乎：“是不是很热？拉上门帘好不好？”我摇头。拉上，就没影子了。

外面稍远处，停放扫码取用的自行车的空地上，四个年轻人骑车离开，驶向公路，迎面是鼓吹“植牙”优越性的户外广告牌。有点饿，打开小小的购物袋，掏出番薯干。刚才在商场买的，15元一斤的乡土风味。这个“拿铁”的下午，欣然的，一空依傍的孤独，让我细致而尽情地品赏人间的所有味道。

出门前，殷勤的女孩子送来一张优待券，解释说：四次换一次免费，指的是“拿铁”。没有疑问，我会再来“拿铁”，至少四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