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坚守

尹汉胤

1962年12月，父亲尹瘦石结束了北大荒四年多的劳动回到北京，一家人终于又团聚了。然而，父亲回京后，在大学任教每星期六回家的母亲，却从此不再回家。分别四年的父亲，望着长大的我和两个姐姐，欣喜地欲言又止。自此，父亲每星期天都领着我们去看电影，到公园去玩，想尽力补偿他不在我们身边的缺憾。临近清明的一天，我正与小朋友糊风筝，父亲神秘地拍拍我肩膀叫我回家。回到家中，父亲拿出一个制作精美的仙鹤风筝。我惊喜地望着那风筝，问父亲是在哪买的？父亲摇摇头，举着风筝说：“你还记得看过的电影《风筝》中那个孙悟空风筝吗？这风筝就是他做的。”星期天父亲带着我到天安门广场放风筝，当我牵着那风筝奔跑在广场时，立即引来了人们羡慕的目光。一位瘦高个子的伯伯笑着走来，父亲立刻拉着我迎上去对我说：“快谢谢马晋伯伯，这风筝是马伯伯送给你的。”那一刻，我看到父亲脸上充满着欣慰的微笑。

父亲回来的那段时光，经常有朋友来拜访他，有时也会邀请朋友来家里吃饭，其中不乏在北大荒一同劳动的文友。大家对祖母烧的江南风味的鱼评价极高，其中倍感亲切的便是同乡吴祖光伯伯。令我印像深刻的是有一次，吴祖光携夫人新凤霞和小女儿一同来家里吃饭，一家人走在街上便引起了轰动。我家当时住在前门外鲜鱼口的一个四合院，此宅原是评剧名角小白玉霜的，离中国评剧团演出的大众剧场非常近。红遍京城的新凤霞一露面，自然会引起喜爱她的广大观众的追逐围观。

那天宾客谈笑风生非常开心，席间父亲还将刚刚完成的一幅表现北大荒伐木生活的《踏雪出山图》展示给大家看。酒至高潮，吴祖光、新凤霞还让小女儿为大家跳舞唱歌助兴，引来大家的阵阵掌声。而我默默坐在角落里，充满羡慕地望着吴祖光伯伯一家。父亲发觉后拉我过来，让我用汽水给客人敬酒，当我走到新凤霞阿姨身边时，她充满怜爱地摸着我的头，充满母爱地与我碰杯，那一刻让我感到非常温暖。

送走客人后，父亲将我和姐姐叫到面前对我们说：“以后每星期六我送你们到汽车站，你们一同去看妈妈。”后来我才知道，在父亲回京的前一年，母亲已经与父亲离婚了。

在国人共同经历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后，父亲与吴祖光、新凤霞以及文艺界的许多朋友，终于得到了公正的历史结论。我到中国作协工作后，与吴祖光伯伯和新凤霞阿姨见面的机会多起来。那时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复排了吴祖光的《风雪夜归人》，时隔半个世纪这部话剧再次在京城引起热烈反响。然而，同样为广大观众所喜爱的新凤霞，却因病遗憾地告别了舞台。面对残酷现实，这对患难夫妻以超越病魔的爱情力量，共同创造了艺术奇迹。面对坎坷际遇真情相爱的父母，女儿吴霜记录下了父母各自的深情表达：“你们的母亲是我的恩人，我用一生时间都无法报答她。”“祖光是我的命，没有他的引领就没有今天的我。”吴祖光、新凤霞共度时艰，一生磨难的崇高爱情感动过无数人。这种爱情力量，源于他们彼此都拥有着正直正义、珍惜珍重、患难与共的生命底色。

上个月受中阿卫视邀请，我参加了吴欢主持的一档回顾父辈生涯的访谈节目，节目中我们一同回顾着父辈的艺术人生，无悔坚守，同时也让我回忆起了儿时的温馨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