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06月13日 星期日
阿富汗,美国能甩掉这个战争包袱吗?
第21版:新民环球/论坛 2021-05-13

阿富汗,美国能甩掉这个战争包袱吗?

张元/王世达/李伟建

王世达

张元

李伟建

为从战争泥潭中脱身,美国自本月1日起从阿富汗撤军。这种不负责任的撤军的恶果正在显现,阿安全形势持续恶化。与此同时,“基地”组织威胁将对美国展开“全面战争”,也让人们怀疑美国真的能从这场延续数年的战争中脱身吗?阿政治和解进程将走向何方?

——编者

美国急于“解套”是真

完全撤出阿富汗是假

王世达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南亚所副所长

4月14日,美国总统拜登宣布,在今年5月1日启动、9月11日之前撤出所有在阿富汗美军。与此同时,重组在阿富汗以及整个地区的反恐能力及资产,加紧斡旋谈判,以期达成阿富汗内部和平协议。针对拜登的这一撤军计划,4月底“基地”组织公开宣称“将重新返回阿富汗”。为此,国际社会和地区国家亦在猜测美国会否全部撤出在阿富汗的作战力量。

笔者长期跟踪南亚印度洋问题,认为拜登政府不愿意继续追加在阿富汗的资源投入是真,就此彻底撤出阿富汗则是假。展望未来,美国大概率会在阿富汗“撤而不离”“明撤暗留”,继续保留相当的情报搜集和军事行动能力。

拜登政府公布撤军时间表旨在避免在阿富汗无休止地投入兵力、财力等资源。拜登已经是美国2001年介入阿富汗战事以来的第四任美国总统。在过去20年间,美国在阿富汗消耗了超过1万亿美元,2000多名美国大兵死于阿富汗的崎岖山地。然而,上述消耗并没有带来一个和平与稳定的阿富汗,反而导致了超过10万阿富汗平民伤亡,仅直接死于战火平民就已高达4.7万。在此情况下,美国政府越来越认为阿富汗战争这一“美国历史上最长的战争”可能会演变为“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战争”。至于拜登本人,其在奥巴马政府担任副总统期间就反对在阿富汗大规模派驻部队,主张通过少数反恐部队打击当地恐怖组织。

更值得关注的是,此前拜登政府将中国称作所谓的“美国在21世纪面临的最严峻地缘政治挑战”,如今美方一些人则将从阿富汗撤军同所谓“中国挑战”挂钩,希望通过从阿富汗战争“解套”,将更多资源投入其认为的更优先事项,例如所谓“源于中国的严峻威胁”,以及“中东和非洲更为分散的恐怖主义威胁”“网络空间管理和新技术规则制定”等。为此,拜登政府减少在阿富汗等所谓次优先战略方向的投入,聚焦中国、俄罗斯等国家,宣称要从所谓的“自信和实力优势地位出发”与中国打交道。

但拜登政府不会就此放弃在阿富汗的存在和影响力。简而言之,美国在阿富汗之首要目的是反恐,确保“基地”“伊斯兰国”等反美武装无法以阿富汗为庇护所策划和实施针对美国国土及其盟友的恐怖袭击。例如,4月底,“基地”组织威胁将继续在所有战线对美国开战,直至美国被驱逐出伊斯兰世界,并公开宣称“随着美国撤军,‘基地’将重返阿富汗”。此外,美国还要确保其地缘政治利益,通过掌控阿富汗形势未来走向在亚欧大陆核心立足,向北作为向中亚渗透的跳板,向西持续对伊朗施加安全压力。

至于美国如何在撤军后维持其影响力,一方面,美国在阿富汗经营了20年,建立了庞大情报网络。拜登的撤军计划并未提及撤离情报人员,因此大概率将保留下来。另一方面,美国在阿富汗还拥有多达1.7万名国防部“防务承包商”,其中不乏武装人员。拜登讲话也未明确提及“防务承包商”的去留问题。因此,美国未来很可能通过情报力量、国防部“防务承包商”等方式实现“撤而不离”“明撤暗留”,维持在阿富汗的存在和影响力。例如,拜登曾经明确表示“将继续监控和打击阿富汗以及地区的恐怖主义威胁”。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弗兰克·麦肯齐将军也在拜登宣布撤军时间表之后表示,美军撤出后,美国将维持在地区的军事影响力,并确保在阿富汗实施空袭的能力。目前,阿富汗周边国家尚不存在美军军事基地,他希望未来能与阿富汗邻国就美军未来部署问题达成协议,进而将部分军事力量分散部署在阿富汗的周围国家。

总而言之,美国急于在阿富汗“解套”是真,完全撤出阿富汗是假。未来美国在阿富汗动向仍需进一步观察。

内战很可能再度掀起

阿政治和解困难重重

张元 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国家全球战略智库助理研究员

以退出阿富汗战争为总体基调,美国总统拜登如今想要丢下阿富汗这一美国的长期包袱了。

但根据拜登过往从政理念和近期外交主张判断,美军仍然会在阿富汗保持一定驻军规模,甚至不排除出现全部撤军后又再次增兵的举动。与此同时,美国对阿政策将会有新的考量。根据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恐怖主义不再被美国视为国家安全的首要威胁,取而代之的是大国博弈。

美国对阿富汗政策的变化,将会对阿富汗政治安全局势和国内各力量之间的博弈产生重要影响。

美国从阿富汗大部分撤军,意味着持续近20年的反恐战争得到最大程度的降温,也意味着引起阿富汗国内持续动乱和阿富汗塔利班不断反叛的最重要外部因素减弱。这将有利于阿富汗安全形势在一定程度上得到稳定。

但需要注意的是,美国大规模撤军将会形成权力真空,加上阿富汗现政府的安全治理能力薄弱、部落地区派系林立且疏于管控,阿富汗国内部分地区恐会出现乱局。阿富汗塔利班积极参与对美谈判,着眼点在于推动美国撤军,但它决不会放弃武力。

就在美军5月1日启动撤军安排的当天,塔利班就攻陷了阿富汗政府军的一个军事基地。5月的第一周,成为阿富汗自去年10月以来单周死亡人数最多的一周。

另外,当前中东地区因政府忙于应对新冠肺炎疫情,恐怖主义分子有卷土重来之势。后期不能排除以“伊斯兰国”组织为代表的恐怖主义势力在阿富汗发动大规模暴力活动。而因美塔和平谈判问题,“伊斯兰国”组织认为阿富汗塔利班已向敌人妥协,大量吸纳不愿和谈的阿富汗塔利班激进分子为新的组织成员,伺机而动。

美国撤军并不能解决阿富汗政治和解进程的固有问题。普什图人长期脱离政治主导地位,与塔吉克人等北方民族群体有无法消除的心理隔阂。阿富汗塔利班与阿富汗现政府在权力分享和国家发展前景上立场差异甚大,且有明显的意识形态对立。这些都不利于阿富汗政治和解进程朝着良性方向发展,被反恐战争暂时按下暂停键的阿富汗内战有可能因政治和解的难产而再度掀起。

最后,倘若美国利用阿富汗为地缘政治平台对周边竞争对手进行打压,又将会引起阿富汗国内政治势力新的分化组合,及其与域外国家之间联动关系的新变化。如此,代理人政治在阿富汗难以消失。这不利于阿富汗国内实现持久和平与稳定。

综上所述,阿富汗政治和解进程前景难料、困难重重。但不管怎样,在这样一个关键节点上,通过谈判达成政治解决方案依然是确保阿富汗局势平稳过渡、实现持久和平的正确途径。国际社会应当形成合力,为劝和促谈营造良好的环境。

阿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极端主义又要来了吗

李伟建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中国中东学会副会长

结束战争和撤出军人是美国民主、共和两党四届政府的共同目标,但迟迟未能如愿。如今,拜登政府宣布美国从阿富汗撤军的消息引发国际社会广泛关注。

只是,拜登认为5月前撤出在时间上太过仓促,可能使美军面临风险。此外,同样想要撤军的北约盟国也希望美国推迟撤军计划,以便这些国家有更多时间做撤军准备。而拜登宣布在今年9月11日前撤出,一来是希望撤军行动可以进行得更为稳妥,二来9月11日这个日子也更具有象征意义。

介入容易脱身难,美国迟迟撤不了军的一幕就曾发生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美国几届政府多次表示要从这两个国家撤军,但也是拖拖拉拉到现在没能完全撤出来。主要原因一是国内外均有各种反对势力的阻碍和牵制,二是美国在这些国家介入太深,一旦退出就会牵动各方利益,各种势力都想填补空白,从而导致安全形势恶化,并让美国无法脱身。近期阿富汗多地接连发生爆炸袭击事件似乎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的存在就能保证地区安全,更不意味着美国可以长期不撤出他国领土。毕竟,一个国家的命运应该由这个国家人民掌握。很多时候,美国在伊拉克、叙利亚以及阿富汗等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引发局势不安全的重要变量。而眼下,阿富汗和平和解进程正处在历史性的关键节点,美国在没有完成战后重建的情况下以一种不负责任的方式撤离阿富汗,打破了这个国家原本脆弱的政治平衡,既给阿富汗各派和解进程带来了更多不确定性,也让一些极端势力和恐怖组织趁乱而起,频频制造恐怖活动,给阿富汗人民带来了更多动荡和苦难。

对于阿富汗未来局势,笔者有三点看法:其一,从阿富汗撤军是美国全球战略调整的一部分,这一战略调整是受全球政治经济形势发展大势驱使,并由美国国家利益变化决定的。当前国际形势发展加快了美国全球战略调整的步伐。但美军的撤离并不意味着美国会彻底放弃对阿富汗问题的影响力乃至主导力,美国很可能会换一种方式保持在阿富汗的存在。其二,近期阿富汗接连发生的袭击事件表明,如果不能消除产生极端主义的思想根源,极端势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消除滋生的极端主义思想并不能仅靠武力,也不可能凭美国一家就可以解决。因此,未来阿富汗的和平稳定需要国际社会,尤其是主要大国及周边国家发挥更大的建设性作用。我们看到,中国、美国、俄罗斯、巴基斯坦四方代表近期已在多哈举行阿富汗问题四方会议,各方就阿富汗形势、推进阿富汗和平和解进程等议题深入交换了意见,并发表了联合声明。其三,美国撤军会让阿富汗国内以阿富汗现政府及塔利班为代表的各利益集团和政治对手再次陷入冲突和博弈之中,一些恐怖组织和极端势力也蠢蠢欲动,“基地”组织甚至宣称要对美国发动“全面战争”,这在一段时间内确实会给阿富汗安全局势带来了极大的危害。但也应该看到,塔利班与阿富汗政府围绕国家发展的主导权已争夺多年。这些年来,国际形势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塔利班在几经起伏后,其内部也在发生变化,已经很难回到二十年前的状态,其过去那套极端的统治思想和执政理念恐怕也难以让现在的阿富汗人接受。因此,未来塔利班与阿富汗政府及其他各派政治势力一定会有更多的博弈、冲突,需要长期的磨合,但塔利班重新一家独大的可能性不大。至于“基地”组织等极端组织,虽然可能趁虚作乱,制造事端,但其毕竟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断难成气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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