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楼的导游

王莫之

为了钩沉中国流行音乐先驱黎锦光的后半生，我最近采访了多位中国唱片公司上海分社的老臣，朱忠良先生年岁最长，1968年进唱片厂，比他更早进单位的现在大多已故世。约采访的那通电话里，朱老把自己比作承上启下的桥梁，他回忆进厂时，黎锦光已经改去车间当厕所保洁员了，叙事的冲动化为激流。

那些回忆过于珍贵，我提议在他家附近找间咖啡馆，坐下来好好梳理。朱老以不喝咖啡为辞，希望能在中唱小红楼附近受访：“徐家汇公园里找个椅子坐下来聊就行了。”我答应得有点忐忑。所幸天公垂怜，那个冬日的午后拥有充足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我用手机拍下一棵大树，照片在微信上经过淳子老师确认，就是黎锦光上班时必经的那棵玉兰树。如果你迎面站在小红楼的门口，那棵树就在左手边，或许已经存在了大半个世纪；右手边是一块新竖的碑石，“《义勇军进行曲》灌录地”这行字非常醒目，相较之，“百代小楼”缩在下面，像历史的一个脚注。

朱老现身时戴了一顶红帽子，领着我从小红楼的外部追忆当年的办公分布。1968年至1970年，他跟黎锦光打交道主要是在车间里；黎锦光1970年退休，1984年返聘，他们得以在小红楼重聚，隶属不同的部门。黎锦光与胡逸尘、吴震等几位唱片社的元老组成了“老版部”，专门出土“百代”时期的旧录音；吴震主攻戏曲；黎锦光与胡逸尘则负责“上海老歌（时代曲）”的整理再版。黎胡这对老搭档联名编辑了两集《金嗓子周璇》《李丽华演唱歌曲选》《繁星荟萃》（三、四十年代著名电影插曲和流行歌曲）以及《姚莉-白虹歌曲演唱选辑》。我从二手市场收齐了这五盘磁带，翻开内页，有将近一半的歌曲出自黎锦光的手笔，绝大多数的原始录音都是他在三四十年代灌录的。和《义勇军进行曲》一样，它们诞生于小红楼，黎锦光当时是百代公司的录音师。

回顾黎锦光的小红楼岁月，最初的十几年，他埋头创作，最后的几年，他出土那些创作。而在这两个时期之间，有一段漫长的留白。朱老的回忆帮我掸去了一些时代的灰尘。我们在小红楼背后的一张长椅上一聊就是一部电影的时长。电影放完了，整个人还沉浸在亮灯之前的放映厅，走不出来。于是，我拜托他陪我进小红楼深化教育。作为一名退休员工，作为导游，他与我一样需要扫码预约才能进楼参观。

进了小红楼，朱老完全成了另一个人。小红楼的一楼现在改为餐厅，朱老帮忙导游的时候仿佛周围那些食客都是摆设，而那些摆设用灼热的目光来审视我们。在那个当口，我愈加明白了，老先生为什么不喝咖啡，执意要来小红楼的附近进行这个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