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5月19日 星期日
家宴之尴尬 访普(设色纸本) 神兽归笼与宇航员出舱 彩色的梦 竹竿上的童年 读书和追光
第14版:夜光杯 2022-09-14

神兽归笼与宇航员出舱

吴越

2022年夏季,我常想起达利画的时钟,软塌塌地垂落枝头、搭在桌沿。孩子在家的状态,正如“达利时钟”所呈现的:时间的刻度与时间本身脱离了。

时间原本已被先人均分完毕,登记在一格一格专属标记里,一分一秒都跑不掉。在每个表盘里都有一头透明的勤苦的小驴永无休止地拉磨,把现在拉到过去,把未来转到现在。但是,当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待在家中,时钟就失效了,时间冲破了藩篱,日子过得七零八落。比如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早上是几点?一开始还坚持七点半起床,后来推迟到八点半,再然后就随心所欲了,孩子几点起,几点就是早上。紧接而来的是早餐、上午、午餐和午后。在这些流动的时间段里,要做好规定范围内的事——比如学校的网课和打卡,还要布置即兴的、用以填塞无聊和所谓对学习有用的事——背单词,写字,阅读,益智软件,就连和小朋友们约在一起玩也充满了变数,需要经常调整策略。一天下来,居家办公的我可以忙到连半小时完整片段都没有,但即便是如此筋疲力尽,仍然毫无获得感。

千呼万唤,秋季开学这个盼头像是在海平线上升起的帆船桅杆,越来越近,穿越迷雾,终于稳稳停靠在9月1日的码头上。8月31日的白天,我特意带孩子在附近的宜家商场逛了好几个小时,让她腿都走酸了,可晚上熄灯前,孩子还是朝我吐吐舌头,说紧张兴奋,可能会睡不着,这话让我心里一慌。幸好,说完这句话她好像就掉进了爱丽丝的兔子洞,酣睡沉沉。清晨,闹钟还没响,她就打赤脚咚咚咚跑到我的床边:“起床了起床了,不要迟到了!”说完就转身跑进卫生间刷牙洗脸。我是在这样的光景重复了好几天之后才模糊想起,孩子独自入睡、起床、穿衣、洗漱——这些事在半年前,好像都还是难度挺高的事。去年冬天有几个早晨,因为起得晚、快要迟到了,连牙膏都是我替她挤的,洗脸水也是我帮她接的。而现在,我只要把早点准备妥帖就完事儿了。幸福来得太突然,而且是倍数级地来。

是故我们称孩子为“神兽”,称开学为“神兽归笼”,我想这个“笼”更深一层的意义还不在于被学校接管在校园内,而是重归秩序。时间按照孩子的作息又重新被归纳清晰。以孩子的时间秩序为底座,每一天终于又被刻度重新规范。看,早上开始于七点半孩子起床的那一刻;上午随着孩子一声“bye bye”关门而去开始;下午的分界线是孩子四点半放学时刻,而“晚安”要在十点钟说,在那之前是完成作业后的全家阅读时光。

伴随着“神兽归笼”的,是家长的“宇航员出舱”。9月1日这一天上午,我在收拾一新的屋子里坐下,连回了十几封邮件、解决了拖延未办的大小事好几件,效率为这半年来之最。下午,我气定神闲地到理发店剪短了头发,而同为家长的女性朋友还有在这一天早早预订了烫发和美容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暂时充任了半年“一人校长”的妈妈们(含少量爸爸们)终于暂时卸任,他们不需要任何感谢,只需要独自感受整个宇宙的宁静。

召回神散的学生,很快,也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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