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龚静

偶然零星看了几集纪录短片《上海的味道》，多集而成，单片不长，拍一种美食，产地、制作、制作者，画面自然烟火气十足，解说也不矫情，比“舌尖”之类质朴。有句话几乎每集都会出现，无论是红烧肉、白斩鸡、羊肉面、大肉粽子，还是豆腐花、松饼……画外音、吃客、烧煮者，必要来一句“是小时候的味道啊”。起初听了倒还称是，连续几次，我倒要仔细想一想了，小时候的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为什么大家如此“共情”小时候的味道？这些沪上美食的味道之所以让人纷至沓来，真的就是因为那一口小时候的味道吗？

从片子来看，选料精心，用料扎实，制作用心，烹煮火候不偷工减料，食材被吊出应该有的以及加持特质的味道，似乎就是一众跷大拇指的“小时候的味道”。不说远的，就是吾等上世纪六十年代生人，小时候遭逢拮据年代，米饭大多为籼米，粳米配给少量，我们名之为“大（音du）米”饭，那是奢品。幸好有乡下亲戚每年送上来刚轧的新米，那是纯正米香沾染淡淡清甜，不要菜吃起来也香喷喷。再说菜，鸡鸭配给供应，一般过年才有，还是冰冻的，猪肉平时凭票量给，红烧肉是偶尔，过年才能过瘾，平日大多吃点小肉，猪头猪尾巴猪骨头便宜不要肉票，或浓油赤酱，或煮汤，颇酥软鲜美解馋。小时候，日常以蔬菜为主，炒炒豆腐干，肉类以肉片肉糜为主，倒是不要票的橡皮鱼（我们又称之剥皮鱼）为身体补充了蛋白质，这鱼买来鱼皮一剥，骨头又少，肉质细腻弹性，对阳气正旺的小孩子来说是美物，不过也有人不喜欢吃，鸡鸭红烧肉才好吃嘛，剥皮鱼属于鸡零狗碎不上台面的（没成想风水轮流转，如今橡皮鱼堪称海鲜）。偶尔包馄饨，自制手擀面，咸菜豆瓣面疙瘩，巧手如我外婆每逢适当节气会做粽子巧果汤圆草头塌饼硬缸爿等，哪里舍得多放白糖呢，几粒糖精片足以变出面点零食给我们打牙祭。在缺乏中挖掘丰美，在“寡少”处料理“浓郁”，这是小时候的味道。

话说回来，小时候的食物基本如处子，相对单纯，食材应季，番茄黄瓜只有夏天有，露天生产，天地物气息相通，番茄是番茄的味道，不会因扩大生产便于运输而调整种性；苹果也是苹果的味道，该有的酸该有的甜不会去拨弄；大白菜是西北风呼呼响起来了才有得吃；青菜打过霜了才供应充足，当然要多买点，晾干腌制，自己踏咸菜；九九寒冬了，春天存下晒干的豆瓣就可以剥了出来烧一锅咸菜豆瓣汤，咸菜炒胡萝卜丝也很色香味全的，过粥绝配。晒了一夏阳光的茄子干豇豆干北风吹时取出洗净切段炖煮，当然释放出所有的醇厚；小时候的味道，就是这种味道，食物短缺，食材纯正，物尽其用，每一口都经过很多双手的劳作，不需要教育粒粒皆辛苦，大多小孩子心里也知吃饱饭不易，没有挑食的孩子让家长头疼烦恼。

最近团购，看到一些面包蛋糕也以小时候的味道或老味道为卖点，暗忖吾等小时候面包蛋糕是很少见的，春游秋游带个干乎乎的鸡蛋面包也算不在小伙伴面前寒碜了，这面包哪有现在这么考究，就是面粉鸡蛋酵母之类的成分吧，以印了清淡花纹的蜡纸包裹之。吃的时候先小心翻开蜡纸，露出面包头部，小口咬之，细细咀嚼，吃不完蜡纸裹裹好，书包里放放好，带回家，延迟着难得吃到鸡蛋面包的小欢喜。如今的“老面包”怎么个“老味道”法？买来尝尝，清甜不腻，看配料，面粉鸡蛋奶粉黄油酵母，当然也少不了如今的面包改良剂，相较其他还算配方不复杂，味道不错，老不老呢，至少我小时候没吃过。也许是80后90后小时候的味道？

这么一说，小时候的味道也是多元的。以年代论，50后60后70后的小时候的味道可以大致重叠，彼时经济发展缓慢，缺吃少喝的，南北味道虽然有异，比如北京有茯苓饼果脯豆汁，上海则有大白兔奶糖麦乳精，但是全国一盘棋，大体相差不多。至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变化发展提速，80后的小时候的味道也许和70后有些交叉，但口福肯定丰富许多。90后的小孩子，吃喝用度什么没有呢，国产进口随便挑，他们说的小时候的味道，那就是之前几代人的中老年味道了，若牙口软弱者，很多也吃不动了，那么如果此时有一口庶几相似的“小时候的味道”，享用多少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满满回忆啊。

问家人：你说什么是小时候的味道呢？他脱口而出：小时候的味道是匮乏的味道，东西少，所以啥么事都觉得好吃。一年吃一次红烧鸡红烧肉哪能不好吃呢。我接口：小时候的味道又是看到食物眼睛发亮的渴盼，是闻到煤饼炉子上飘来香气咽口水的等待的味道吧。也许是“第一口滋味”，所以味蕾的记忆分外深刻；也或许如今的食材太多四季不分，又太多五湖四海，兼之菜式调料均花样翻新，味蕾已然久经沙场，波澜不惊；只有当相似的“第一口滋味”浮现，记忆和味蕾同时叹一口气：小时候的味道啊。

说来其实“现在的味道”确乎得认真严谨臻于佳胜，对待食物如此态度大概也是“小时候的味道”之源头。至于一声“小时候的味道”的感叹，或许大抵可谓“少小离家老大回”“落花时节又逢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