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

袁风

周末陪儿子逛书店看书时，在《临床常用中草药彩色图鉴》上无意看到了一个词条“独活”，脸上微微热起来。

“独活”，中药材名，别名长生草，大活等。主产于湖北、四川等地。祛风除湿，通痹止痛。我突然醒悟到，它是一种中药材名，而不是我第一次在大街上看到一个招牌上写着“独活”时理解的意思——当年我和友人旅行，在襄阳大街上第一次见到了“独活大药房”。我远远指着牌子，满腹指责地说：“这名字怎么起得如此毒啊？”我们一副满肚子墨水样地发了一阵议论，而后沿着高耸雄伟修葺一新的襄阳城墙转了起来，城墙外面的江水汹涌流着。

意外与这个词重逢，我在更新自己狭窄的知识存量时，提醒自己行千里路时要多用眼睛观察，少张口评说。

这一次脸红没有外人在场，还好还好。多年前的一次脸红是有陌生人在近旁的，现在想起来，也还好还好。

有一年和好友在海淀聚会。饭店老板和好友是老熟人了，我们一落座，他就来到桌前，打完招呼后，有点兴奋地说：“我刚买到上好的龙井，你们有口福了，我给你们泡一壶。”

我年少时一直喝不惯龙井茶，想都没想就怼了一句：“龙井有什么好的？”

饭店主人看了我一眼，收住了笑容，说：“那可能是你还没到能喝它的时候。”

我一愣，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没回他的话。好友跟饭店主人点了一下头，他就离开了。

老板走远后，好友低声跟我说：“你可别小瞧他。他虽然读书不多，可阅历丰富，品位很好的。”

这之后好些年我依旧不喜欢喝龙井，但心里一直记着饭店老板的话。有一年春天，公事家事纷乱的日子间隙，我去了一趟杭州。在人潮涌动的西湖边上，想找个静寂的地方。一位慈眉善目的当地老人热心地告诉我，坐公交车去龙井村吧。她陪我走到公交车站旁，提醒我到终点下车。

当时正值四月，公交车沿山路驶入一片满眼嫩绿的世界，仿佛全身心都变得清新起来。下车后走到了龙井村，在一翁姓的茶农家里喝到了我终生难忘的龙井茶。老人沏了两杯茶，我一边等茶叶泡开，一边和她聊天。她说龙井茶好喝，伺候茶园很是辛苦。她让我看了双手，长满老茧。当茶水入口时，我一下子想起饭店老板的话。沁人心脾的龙井茶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忘记芜杂，沉浸在一个黄绿世界，积攒着追逐美好生活的动力。

我们在认识书，茶，酒，曲，手工制品中的良品时，往往会因偏狭的理解或入世的浅显而浅薄。在夸夸其谈时，有个说真话的人站出来，该有多么的幸运。

在回家的路上，我将自己的两件往事讲给儿子听。听完后，他说：“爸爸，前几天我读到一本书，还嘲笑人家写错了。我兴冲冲地跑过去问你，你听完后说人家没错，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听完你的话后，我的脸也热了。”我看了他一眼，笑了。他也看着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