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笑冰
暑热未尽,傍晚归家,突然某一天,一出地铁站,对面一溜小食铺散发出的各种食物香味中,多了一股夹杂些许焦香的甜香味儿,哦,秋天来了!
初秋造访,马路上的那片梧桐叶可作拜帖,薄暮第一声蛩鸣是敲门声,我对秋临的感知却是街角那口大炒锅里散发出的栗子香。
现在的糖炒栗子店,店面设备升级换代,炒熟的栗子放在玻璃罩内,上面一盏红色暖光灯,既保暖又好看,在深秋的夜晚,指引着人们的脚步迈向它。但机器炒熟的栗子较人工炒制的缺那么点儿焦香,也就似乎缺少了灵魂。不知炒栗人其他三季去了哪里,但他会随着落叶准时出现。“沙沙”的翻炒声,通报着秋的行踪。
要不是看到过挂在树上的新鲜栗子,谁又能想到,它们原来还有一件厚“外套”的,一件青翠翠,布满小尖刺的外套,像小刺猬。褪去外套,属于城市的栗子,是远逊于青翠色的褐色,色形虽不美,但内中果肉,生食甘甜,熟吃软糯,极为人爱。我就最喜风干的栗子,嚼碎后并不马上下咽,含在舌颚间,用力抿,丝丝甘甜沁出。袭人对宝玉说:“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想来风干栗子一定也为曹公所爱吧。
那天,看着炒栗子,忽然联想到自己,不禁莞尔,我们和栗子真的好像啊!
青春年少的我们,谁没有一件天然的漂亮外套?又有几个上面没有几根骄傲、自矜,甚至蛮横、不可一世的尖刺?岁月褪去我们的外套,我们不再有光鲜外表,而是从上到下变得灰褐黑,可大部分人一生中最精华的,思想、感悟、成就都是包裹在这已不炫目的外表中的:盛满了自然的、人文的风景,眼睛才会浑浊;富含生活哲理的话语,那么有力,压弯我们的嘴角致其下垂;密集的皱纹里,深掖着智慧;胸腔不再是灼热的火山,而是海面,宽广宁静包容;我们的脚步,配合着秋收后大自然休养生息的节奏,慢下来;环绕我们的那片光不再耀眼,却柔和细腻绝不刺目,可给后来者照亮,可供人取暖……我们的现在,中年的人生,多像那褪去青翠外衣的栗子,精华呈现,甘甜糯软,味道交关好!当然,栗子贪婪吸收了日月精华,我们则须不倦汲取书本营养、生活智慧。
街边,糖炒栗子的缕缕青烟和热气,飘散上升,映衬着墙角的斜阳和天边的晚霞。秋天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