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韩非话轶事

梁波罗

1958年曾有一部充满冒险精神、颂扬民间豪杰的法国影片《勇士的奇遇》风靡全国。影片由杰拉·菲利浦和吉娜·劳洛勒丽吉达主演，描写18世纪中叶国王路易十五为了应对连绵不断的战争，急需招募新兵，由此引发草根青年芳芳与阿德琳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为芳芳配音的是上影剧团的韩非，时年36岁的他以轻松、诙谐的语调，将人物骁勇机智、豪放不羁的个性拿捏得恰到好处；他语速极快却清晰流畅，如行云流水般，听来令人心旷神怡、如沐春风。吉娜扮演的阿德琳，兼具美艳与野性，也是该片一大看点。当他俩演对手戏时，一些风趣而俏皮的台词如：“我可以到两座山峰间的小河沟里去摸鱼吗？”充满法式幽默和浪漫，加之导演不断安排驰马追凶、刀光剑影、宫闱揭秘，甚至敌我误杀等桥段，营造了一系列颇具喜剧因素的场景，时而令人捧腹。

电影是黑白片，宣传海报和剧照却印制得鲜艳夺目。记得当年该片陈列在静安公园附近玻璃宣传栏里的一套八张剧照，张张弹眼落睛，引得不少行人驻足观望。然好景不长，不几日吉娜一张单独剧照居然不翼而飞了！如今想来不过是司空见惯的一张袒胸露背的美女照而已；不知那“雅窃”者为何却视为珍宝？莫非他预见到这位大明星日后将主演《巴黎圣母院》里的爱斯米兰达，故早早收藏起来以待升值？“玉照失踪”闹得满城风雨、街谈巷议，发酵的后果是引起又一波观影热潮；可以说，这部影片与二十多年后由阿兰·德龙主演的《佐罗》受欢迎的程度不分伯仲！音色甜美、情感奔放，为阿德琳配音的是同为上影演员宏霞，今年已九十岁开外，依然身体硬朗，思维清晰。惜乎，韩非老师则在1985年溘然长逝，享年66岁。

当年在开怀观看《勇士的奇遇》之时，我已是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一年级的新生了，在惊叹韩非老师精湛配音艺术的同时，不禁想起一年前对他那次唐突的拜访。

我16岁时高中毕业，决定报考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招生简章要求考生须自备诗歌、散文、寓言各一篇，尽管我早已将材料背得滚瓜烂熟，毕竟心里没底，总希望能找位业内人士辅导一番。在香港从影的二舅获悉此事，主动推荐台词出众的老友韩非，拜托他拨冗指导。1955年一个春晨，我来到位于巨鹿路韩非先生的寓所，韩非夫妇热情地接待了我。以前看过他主演的《哀乐中年》《一板之隔》等，初次见面毫无违和感，加之他毫无名人架势，倒像是故友重逢，我的心情顿时舒缓许多。寒暄数语后，我求师心切，欲起身诵读，他按住我说：“急什么？再聊会儿！”出其不意地让夫人李浣青端来一盘橙黄晶莹的枇杷，径自带头品尝起来；客随主便，我也随之啖食。转眼临近中午时分，经我再三恳请，终将备就的篇目和盘托出，只见他微笑地聆听，安详地注视着我，久久不发声，见我有些忐忑局促，他朗声说：“我看不错，浣青，你说呢？”他回头征询同行妻子的意见，“是挺好的！”“你就这么念，我看有希望！”他生动的五官漾起友善的笑意是如此地真诚，乃至他俩送我出门，我仍是云山雾罩；说实话，那次硕大甘甜的枇杷倒是留给我至深至美的记忆……

人生何处不相逢，四年后当我从上戏毕业后分派到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竟与他成为同事。一次，当着孙道临老师的面他调侃道：“朗诵，要找他当老师才对嘛，当初你找错人了！”说罢粲然一笑。从同事处得知，韩非一向对朗诵持有偏见，尤忌台词有“朗诵腔”，此刻我始恍然，那次登门求教，他欲言又止，既不点又不评的缘由，着实是难为了他。

纵观上影演员剧团，除了孙道临、韩非之外，卫禹平、张伐、冯喆、程之、高博等众多前辈，既是扮演各色人物的艺术家，亦是塑造语言的大师！今年是建团七十周年，恰逢癸卯中秋，有道是：每逢佳节倍思亲，作为后辈乃至崛起的新秀们，学习和继承他们德艺双馨的品德和敬畏艺术的精神，才是对于他们最好的缅怀和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