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振
世界级指挥家小泽征尔在中国指挥过多场音乐会,而在音乐会之外,北京的老字号饭庄和名胜古迹也留下了他的足迹。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大学日语系学习期间曾读过日本作家有吉佐和子的《中国报道》,其中披露了小泽征尔和她一起在北京逛吃的逸闻趣事。
1978年6月11日,小泽征尔抵达北京,此行目的是指挥中央乐团(中国交响乐团前身),同行的还有他的母亲和三兄弟,这也是小泽相隔三十七年重回故乡之旅。在下榻的北京饭店,小泽征尔和好友有吉佐和子不期而遇。小泽每天上午去中央乐团合练,中午返回北京饭店用餐,然后可休息到下午三点。在有吉的提议下,他利用这段时间开启了逛吃之游。
有吉连续两天带着小泽母子先后去了西四同和居和北海仿膳。1965年,有吉在北京居住过半年,老舍等北京本土作家曾多次带她光顾过这两家老字号饭庄。
“这道虾,我记得以前吃过,没错,就是小时候的味道!”在同和居,晶莹剔透的清炒虾仁一下子唤醒了小泽的童年味觉记忆,他的眼里泛出点点泪光。
有吉点了她最喜欢吃的同和居的镇店名菜——“三不沾”。小泽好奇地问:“那是什么菜?”“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不沾盘、不沾筷、不沾牙。”有吉面带几分神秘的微笑答道。须臾,一盘三不沾端上桌,只见形如蒲月,状如凝脂,色泽金黄。年轻的女服务员娴熟地用调羹分舀到碗盅里,“果然不沾盘,不可思议!”小泽惊呼。“一定有独特的诀窍。”母亲盯着手中光滑如初的筷子若有所思。百思不得其解的小泽通过翻译向服务员刨根问底,打听所用食材……
次日,有吉、小泽母子和钢琴家刘诗昆等人一道前往北海仿膳饭庄。仿膳雕梁画栋,朱甍碧瓦,天井上的彩绘精美绝伦,小泽拿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突然他喊道:“这个地方我来过,我见过这块石头啊!”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一块太湖石。“是的,你小时候,我们全家星期天常来北海公园游玩。”母亲点头证实。原来是旧地重游!年过不惑的小泽触景生情,兴奋得手舞足蹈。
服务员端上一盘烧饼后卖个关子说,烧饼内有一物,可探囊取出,烧饼另有吃法。小泽等人听了一头雾水,遂用餐刀沿着芝麻烧饼边缘剖开,原来内夹一层饼心轻轻一掰即可抽出,然后将菜盘里盛的马蹄炒肉末儿塞入形似口袋的芝麻烧饼里,一口咬下去,口感酥脆,满口生香,令小泽赞不绝口……
饭后,意犹未尽的小泽一行在游船码头租了两条小船,先由小泽执桨划船。由于前一天晚上电视台转播了小泽指挥的音乐会,他一头蓬松的长发有很高的辨识度,近旁的船上不断传来欢呼声,很多人模仿挥舞指挥棒的动作,问有吉:“他就是那位指挥家吧?”有吉笑着用中文回答:“对!”人们纷纷向小泽竖起大拇指,还有些人热情地鼓掌。
童心未泯的小泽兴致勃勃,一直划到了湖对岸,因为还要准备当晚的音乐会,所以调转船头折返。回程换刘诗昆划船,途中,他不时放下双桨,用有吉和小泽的相机为两人拍照。让有吉后悔不迭的是,途中她的相机胶卷用完了,很多名场面被留在了小泽的相机里。
当晚,在首都体育馆举行了小泽访华的最后一场音乐会。在他时而轻柔飘逸、时而激情澎湃的指挥下,中央乐团的音乐家们心领神会,配合得愈加默契,演奏效果超过在民族文化宫礼堂举行的首场音乐会。我也是当时的电视观众之一,那时候,我家电视机的画面虽然是黑白的,但我觉得小泽带来的音乐旋律却是“彩色”的,那场音乐盛宴成为我心中不可磨灭的青春记忆。
小泽征尔在米寿之年仙逝,而有吉佐和子去世已整整四十年了。来自日本的乐坛大师和文坛大家这段往事,在中日人文交流史上留下了一段佳话,值得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