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丹枫
朱自清在文学上的最高成就当数散文。他主张为文必先为人。正如他的儿子朱乔森所说:“父亲的作文和做人也是统一的,因此欣赏他的散文,也要了解他的为人。”向达在1948年曾这样评价朱自清:“佩弦先生是一个真诚的人。”“真诚”是他一生为人的特点。
朱自清写的《背影》和《荷塘月色》距今将近一个世纪了,但这些作品始终是中学语文教材中不可或缺的范文。《背影》所表达的那种朴素、真挚的亲情,很自然地影响着每个中学生的心灵。《荷塘月色》堪称现代文学中写景的范文。它的特点是远和近、动和静、明和暗、声和色、密和疏、浓和淡巧妙的结合。他观察的细致,描写的真切,构思的用心,审美的能力,令人钦佩。
《温州的踪迹》中包括四个短篇,其中的一篇《生命的价格——七毛钱》,凡是读过的人,心灵都会受到极大的震撼。这是写一个小女孩被人贩子出卖的悲惨故事。他以沉重的笔触写下了这惨绝人寰的事:“唉!七毛钱竟买了你的全生命——你的血肉之躯竟抵不上区区七个小银元么?生命真太贱了!生命真太贱了!”我想他一定是满怀对小女孩深切的同情,饱含着眼泪写下这些句子的。
《给亡妇》是朱自清为悼念去世三年的原配夫人武钟谦而写的,也就是《荷塘月色》中两次提到的妻。这是一篇催人泪下的悼文。他写亡妻长眠的坟茔,表达的这种深沉的感情,读之令人心碎:“只是当年祖父母的坟太小了,你正睡在圹底下。这叫做‘抗圹’,在生人看来是不安心的;等着想办法吧。那时圹上圹下密密地长着青草,朝露浸湿了我的布鞋。”他接着写道:“我和隐今夏回去,本想到你的坟上来;因为她病了,没来成。”隐是朱自清的续弦陈竹隐。最后他深情地告慰亡妻:“我们想告诉你,五个孩子都好,我们一定尽心教养他们,让他们对得起死了的母亲——你!谦,好好儿放心安睡吧,你。”这是何等深挚的夫妻之情。朱自清虽说要夫人“放心安睡”,其实他自己沉重的心也哪里放得下啊!
《刘云波女医师》写于1948年4月,是他去世前四个月。此时的朱自清沉疴缠身,却还在深深地怀念成都的这位医生,抱病撰文盛赞其仁术济世:“她不是冷冰冰的在尽她的责任,尽了责任就算完事;她是‘念兹在兹’的。”“她没有结婚,常和内人说她把病人当做了爱人。”“她知道教书匠的穷,一分钱不要我们的。”“我们呢,却只送了‘秀才人情’的一副对子给她,文字是‘生死人而肉白骨,保赤子如拯斯民’,特地请叶圣陶兄写”,以感谢“她那把病人当做爱人的热情和责任感。”文章的结束语是:“富家出身的人往往只知道贪图安逸,像她这样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实在少有……”朱自清的散文很美,它的美,不在华丽的辞藻,而是人格的高尚,感情的纯真,观察的细致,语言的洗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