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贵颂
小时候,过年走亲戚既是一个美差,又是一个苦差。说是美差,是可以到亲戚家里享受宾客待遇,吃上一顿好饭,有时候遇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还会玩得很高兴。说是苦差,是有的亲戚家要么招待得不咋地,要么没有共同语言交流,坐在那里,显得很窘迫。
我有一个远房亲戚,听力差,近乎失聪。我每年上他家去,与他对话,全是鸡同鸭讲。双方坐在椅子上,他问一句,我答一句,我说了什么,他根本听不到,只是连猜带蒙地接一下话茬。他老伴与他说话,声音喊得震天响,他也听不见;有时听见了,却训老伴:“你怎么喊那么大的声音?什么态度!”看到这个情景,我也不敢大声说了,好不容易等到晌午,吃了中饭,逃脱似的赶紧告辞回家。
还有更尴尬的。也是一个亲戚,母亲让我认她干娘。这一来,每年去她家的任务,责无旁贷地落到我的肩上。她生了四个女儿,都已结婚。每年正月初三,招待几个女婿。因此,她与母亲约好,正月初三这天,一定让我去她家走亲戚,免得我单独去时,她家还得另外招待。我们那里的规矩,是“三六九,拜丈人”,新女婿甚至没结婚的女婿,都是初三去岳父家;老女婿,则选择初六或者初九去。这一天,女儿、女婿带着孩子,捎上厚礼,欢天喜地回娘家。我则挎个篮子,走三里多路,去干娘家。路上,要经过两个村庄,一些在大街上玩耍的小孩子见我挎着个篮子,就大声起哄:“拜丈人啦!拜丈人啦!”喊得我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女婿是姑爷,属贵客,她们家又没别的亲戚,招待的饭菜,倒是不错。但我年龄小,既很拘谨,又不会喝酒。吃菜时极守规矩,别人动筷子时就跟着动,别人放下筷子时就赶快放下。那几个女婿凑到一起,夹菜吃饭,喝酒干杯,有说有笑,气氛热烈。我坐在那里,不能与他们互相交流。几句话说完,再也不知还能扯什么,别提多别扭了。有一次,禁不住几个女婿的劝诱,我喝了几口酒,结果醉了,饭还没吃,就在她家的炕上睡着了,最后还是一个女婿用自行车将我送回了家。
从此以后,我更加不愿意去干娘家走亲戚了,但每年的“抵抗”都是以失败告终,该去还是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