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巡长变身“陶同志”

黄沂海

查考史志，上海滩最早诞生的滑稽剧团有三家，分别是江笑笑、鲍乐乐组建的笑笑剧团，杨天笑、赵宝山领衔的天宝剧团，裴杨华、程笑亭发起的华亭剧团。显而易见，剧团名称分别嵌入了创始人的名字，辨识度相当高。

1942年创立的华亭剧团首演剧目为《小山东到上海》，两位剧团老板当仁不让，裴杨华饰演初出茅庐的小山东刘德才，程笑亭饰演欺软怕硬的伪巡长陶桃。故事情节比较简单，编剧李竹庵、陈秋风借鉴《夜店》《上海屋檐下》等话剧及某些独脚戏的桥段，近乎“大杂烩”，揭示了千奇百怪的旧上海底层生活，伪巡长与小山东的角色定位堪比“猫和老鼠”，因“冷面滑稽”程笑亭的表演颇为出彩，首演大获成功。

5年后，华亭剧团解散，程笑亭独挑大梁，《小山东到上海》复演时更名为《伪巡长》，仍以两个人物为贯串线索，更侧重伪巡长的戏份，观众欲罢不能，剧团择善而从，一口气推出续集，多达九本，成为滑稽连台本戏。其间，程笑亭还曾“单飞”，演出了《伪巡长与女间谍》《检举伪巡长》《伪巡长的出身》等系列剧作。

出道前，程笑亭曾在日本三菱洋行当过学徒，20岁出头随刘春山、韩兰根去苏州演出独脚戏，因表演时顶撞警察局伪巡长而连夜逃回上海，这倒跟他之后的成名角色“伪巡长”结下了缘分。程笑亭台风潇洒俊逸，节目紧扣时尚，故有“摩登滑稽”之称。接演伪巡长陶桃一角后，他的“冷面”风格日趋成熟，自成一家。且看舞台上的伪巡长，扮相奇突，自创“脸谱”，以白粉涂满面孔，用墨笔勾出眼眶，把眉毛画成细短八字，名符其实“粉”“墨”登场。加上他故意面孔铁板，绝少表情，每以节奏感甚强的“快口”产生冷隽笑料，反应神速，常出新招，将伪巡长愚蠢笨拙、色厉内荏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伪巡长》的蹿红，未料引起了海上闻人的关注。程笑亭在戏中操一口夹杂浦东方言的国语，像极杜月笙的口吻，陶巡长的一身警服又同杜月笙的戎装照无意“撞衫”，观者无不捧腹。史料记述，杜氏门生觉得滑稽艺人在影射杜先生，“要去捣乱一下”。杜月笙获知后瞪眼呵斥：“大家浦东人，有饭大家吃。”同时表示要请程笑亭到他家里唱堂会。程笑亭听闻，吓得面如土色：“我陶巡长明朝起可以勿做，堂会希望作罢。”百般无奈之下，战战兢兢来到杜府演出，开始他有些怯场，谁知杜月笙带头鼓掌，程笑亭精神为之一振，自此妙语连珠，众人笑得前俯后仰，杜氏更是开怀大悦，“重赏而散”。

上海天亮了！程笑亭情绪高涨，干劲冲天，先是成立了人人滑稽剧团，后与田丽丽联手创建了百花滑稽剧团，所排新戏，仍走“陶桃路子”。他在复演《伪巡长》的戏单开篇《需要笑》里发出肺腑之言：“生长在这幸福的新社会里，笑是需要的。我们度过了反动派统治时期长时间苦难的日子，那时间没有我们人民的笑，我们被生活的担子压住了，被政治的逆流窒息了，笑不出来。毛主席的队伍驱逐了反动派，领导人民创造了新社会，替我们带来了幸福，指出了光明，我们为什么不笑呢？应该是笑的时候了。”

新世界，新气象，“陶巡长”也迎来了新生活。程笑亭感同身受，编排了新戏《陶巡长自新》，讲述上海解放后伪政府警察局随之倒台，陶巡长被革职，但他幡然醒悟，悔过自新，学习新政治，紧跟新形势，检举旧警察局里的爪牙残余，积极投身抗美援朝的热潮，参加镇压反革命运动，捕获潜回上海的美蒋特务，帮助弄堂里打架赌博的流氓阿飞改邪归正……好事做了一箩筐，成为一名人民警察，人称“陶同志”。写到这里，突然想起，作为特殊年代的特殊称谓，我父亲就任上海市公安局乍浦路派出所户籍警时，街坊居民确乎称其为“黄同志”的。

滑稽戏尾声，渐入高潮，全体演员大合唱：“群众们，喜洋洋，中国已解放，物价平，不狂涨，生活有保障。努力生产忙，团结有力量，军民合作中国前途放皓光！”平心而论，虽然“陶巡长”身份转换了，面目一新了，但剧作的艺术呈现却没有太大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