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伟为
朋友自杭州发来柳眼梅腮的照片之时,我正在北方的家里煮春节余下的汤圆。坚硬的白色小球在沸水中滚动起伏,变得暖,变得轻,变得香甜——这些被我轻轻搅着的词汇,像是爱,像希望,也像春天。
我在这里,而春天在哪里?
冷阳台,被室内外温差夹击着的窗玻璃落泪如瀑,一旁春化中的种球在几个月的断水断粮后悄悄探出了头,那抹新绿在“飞瀑”的衬托下像极了苦寒中生出的一缕顿悟。春天或许就藏在这片叶子和我对生命气息感知偏差的夹角里。
院子中,已经消了几层的老雪露出沉积底部的杂石沙土,黑灰混在白里面,斑斑驳驳,像是在换毛的北极狐。狗子们爱极了和它们贴贴,就像里面有数不清的小手在轻抚它们湿润的鼻头。春天或许就藏在狗狗们的宝地和主人们想走的那条干净道路之间的夹角里。
不止于此。
春天的夹角是多彩的。等花来,花朵牵引着目光,与你的脚步形成夹角。你看,那成片的花似池池艳丽活泼的锦鲤,翻飞的花瓣如锦鲤吐出的泡泡。春花写出了无数比喻,每一句都宣扬着春天的存在。
春天的夹角是向上的。等风来,风筝线逗弄着手指,与我的脚步形成夹角。风筝在蓝色的旋律里轻轻舞动,一会儿突发奇想,开始和放风筝的角力,一会儿又自顾自泄了气。春风写活了无数拟人,每一句都宣布了春天的存在。
春天的夹角是开阔的。等水来,水声震撼着耳膜,与他的脚步形成夹角。鼓起了冰甲的大江大河巡视着寰宇的日月繁星,巡视着人间的大地城乡,巡视着百姓的劳作闲息。春水写成了无数排比,每一句都宣告着春天的存在。
春天的夹角是全新的。等春来,春潮洗荡着灵魂,与我们的脚步形成夹角。变化着的物候连成了一条条线,时间摇动着它们循环往复,生命在其中跳绳,希望在里面游泳。春天写不尽无数反复,每一个已经过去和还未到来的春天都宣誓了自己的存在。
我问春天:你在哪里?
春天说:难道你还未顿悟?南方的春天如喜上眉梢,红晕上脸颊;北方则更含蓄内敛,是刚得了告白的人,春雷如心神震动,春雨如心跳细密,春风如心思百结。若不是它们的手推开了你湿润的心窗,若不是远眺到了这园中至上的喜悦,你为何不厌其烦地在外物中寻找?
难道你没有感到自己成了全新的?思维开阔,精神向上,想法多彩多姿——你成了一个春天般的人。因为我就分身在你眼光、指尖、耳朵和脚步的延长线上;在你呢喃着我的页页修辞间跳绳,在你呼唤着我的海海心绪里游泳。
春天反问:你又在哪儿?
我说:容我想想。
若是蜷曲在床上,我便在不断瞄准着的,越来越急着蹦到我脸上的晨光的夹角里。
若是立于衣柜前,我便在刚把厚衣服存进去,又被逼着取出来,反复横跳的气温的夹角里;在考虑添件新衣又犹豫,消费主义和实用主义的夹角里。
若是面对书桌时,我便在为逐春而去的朋友们点赞的指尖与手机屏的夹角里;在想要和你分享这一切,翻飞忙碌的手指与噼啪作响的键盘的夹角里;在心中满溢的向往和即将响起的悠长足音的夹角里。
春天就在这里,那么,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