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伯翱
我和弟弟刚记事时,还属于七八岁狗都嫌弃的年龄。那时重庆刚刚解放,在父亲的办公室和卧室里能看到许多战利品,比如一把日制军用指挥刀(我们个子小,弟弟双手抱起刀鞘,我铆足劲抽出长刀,刀刃锋利真是寒光凛凛),还有不少类似军功章和各种渡江后的纪念章。但给我印象最深的却是后来看到的那把战利品——颜值惊人的勃朗宁手枪。
1950年,记得很清楚,那年春节是在重庆欢庆的,看到繁体写的庆祝标语上的“零”字不识,遂即问了卓琳老师才念出了声。1953年1月4日春节前夕,父亲又从大西南奉命调入北京。这是我在北京度过的第一个春节。由于没有住房又一时找不到合适房子,全家只好暂住在东城区和平宾馆。不久搬进了东城区新鲜胡同甲七号,后来又迁到了演乐胡同乙39号,一住就是十几年。这是一座很小的四合院,只建有北屋和南屋,东西是一条走廊,并无房子,居住起来相当拥挤。我、弟弟和父亲的秘书同住南面一间小屋子,紧挨着是小脚奶奶的小房间,那里外面紧挨着有一个卫生间,除了奶奶,其余所有的孩子、阿姨、秘书等均在这里如厕呢!父母住北屋一间十来平方米的卧室,旁边紧挨着稍大点的客厅兼做办公室。平常我和弟弟都住校,也就觉不出怎么窄小拥挤。
暑假中,我和弟弟回到家里做完作业后,就开始找东西玩。悄悄地走进父亲卧室,爬到床上看到有很多文件,没兴趣动。瞅着一本本《水浒》《西游记》《聊斋》和名人传记等之类的文学书刊,并不想多看。继续翻箱倒柜,却从父亲枕头底下翻到一个精致扁平的小皮匣子。枣红色的牛皮盒油光发亮,好奇中用手指一按按钮,“啪”一声弹开,惊奇中发现里面是一把静静安卧的小手枪!还有一个小弹匣,几发金黄色子弹安详地排列在里面,显然没有上膛。后来才知道这是父亲在西南工作期间,由有关部门发放的一把纪念版自卫手枪,是从敌人高级将领手中获取的战利品。在解放战争期间,有些国民党军的高级将领都选用这款手枪作为私人防身武器。这支精美雕琢的美制小手枪,黛色湛蓝色相间,个头比手掌大些,手柄佐以两方象牙,枪管上带有一圈圈花纹,优美的曲线贯穿在整支手枪上,构图巧妙。再看镀金扳机,非常典雅,一下子给这冰冷的枪械赋予了艺术的生命。这可不是模型的手枪,是个真家伙。刚解放不久,不时有敌特和各种反动势力被剿捕,按规定各级首长都带枪自卫是常事。它像是父亲忠诚的陪伴和警卫啊!而对于敌人而言,这把小手枪会彰显出威力,让他们生畏。我眯缝着左眼,瞪大右眼,嘴里喊着“嘣嘣”,着急忙慌捣鼓,举起枪来假装射击,听到屋外有声音,又赶紧放回原地。警卫人员曾紧握在手中对着院子里一棵老榆树下的大雪堆开过两枪试了试呢!白雪立即被打出两个乌黑的大窟窿,想起就可怕。这把手枪一直在演乐胡同的家里放到“文革”期间上交了。
我18岁下乡到河南当知青,在农场军分区武装部领导下,“劳武结合”进行民兵武装训练时,还进行过实弹射击(都是战后从部队淘汰下来的老式步枪“湖北条子”“汉阳造”等等),获得优秀标兵。后来入伍当上副连级干部,每年都有长短真枪实弹靶场射击。但每次摸到枪总会浮现出父亲枕头底下那把美妙绝伦无比精致的勃朗宁,不知这把绝版手枪今在何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