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正煜
翻翻历代名著,骚人墨客,称“骚雅之士”,不少饕餮之徒。
有人研究《诗经》竟有半部是“食经”,未免夸张,不过诗中讲到美食的却俯拾皆是。首篇《关鸠》就有“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荇菜”是常见的野菜,古代江南人多食之。“诗三百”中写到的蔬菜就有几十种,实在叫人啧啧称奇!
《诗经》写吃的句子,对后人影响也很大。苏轼名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周南·汉广》里有“翘翘错薪,言刈其蒌”,讲的就是割蒌蒿。“朋酒斯飨,曰杀羔羊”,《七月》描述了朋友聚会喝酒时宰杀小羊羔来款待宾客;《小雅·伐木》“伐木许许,酾酒有藇。既有肥羜,以速诸父”,“肥羜”就是肥美的小羊。李白《将进酒》有句“烹羊宰牛且为乐”。
读大学时,曾悄悄问教古诗的胡云翼先生:“《诗经》里怎么都讲吃的?”他笑笑:“因为美食文化是华夏文化重要部分。”他还告诉我,你去好好读读《楚辞》吧,最早的“宫廷食谱”出自那里。胡先生生活清贫,从不嗜酒,何以对吃亦有研究?可惜当时未按胡先生所嘱,好好读一下《楚辞》,今日再读,不觉恍然。
《招魂》曾写“肥牛之腱,臑若芳些。和酸若苦,陈吴羹些。胹鳖炮羔,有柘浆些。鹄酸臇凫,煎鸿鸧些。露鸡臛蠵,厉而不爽些。”好个盛宴!其中肉食就达30多种,除常见的六畜外,还有鳖、蠵(大龟)、鲤、绩(鲫鱼)、凫(野鸭)、豺、鹌鹑、鹄(天鹅)、鸿(大雁)、鸧(黄鹂)等。且烹饪技艺讲究用料选择,以楚地所产的新鲜水产、禽鸟、山珍野味为主,制作中又重视刀工和火候,富有变化,如“腼鳖炮羔”中“炮羔”的做法,就与西周“八珍”中的“炮豚”相似。
《大招》有一道与甲鱼有关的名菜,即“鲜蠵甘鸡,和楚酪只”。汉代王逸注释说,这是用鲜洁的大龟烹之作羹,调上饴蜜,再与鸡肉合烹,和以酢酪,味道清香鲜润。可见湖北人用龟肉煨汤的历史十分悠久,烹调方法相当讲究。想起拍摄《美食家》时,有一道松鹤楼名菜“白汁鼋菜”,后改名“蜜汁鼋菜”,岂非承继楚辞遗风!
《招魂》还有一道佳肴,“胹鳖炮羔,有柘浆些”,意思是清炖甲鱼火烤羊羔,再蘸上新鲜的甘蔗糖浆。我无缘尝到,但想到“秦烹惟羊羹,陇馔有熊腊”(苏轼诗)后,更对美味羔羊肉产生兴趣。去北方各地拍摄影视剧,经过西安,专程去店里吃了羊肉泡馍。哇,其料重味醇,肉烂汤浓,肥而不腻,香气四溢,回味无穷啊!怪不得东坡诗中赞叹不已。
说到苏轼,他就自诩并书《老饕赋》,至于所创东坡肉,天下闻名。我和妻子当初赴杭州旅行结婚,就到“楼外楼”吃饭。一个鱼头汤,五毛多钱。白色浓汤一层碧绿葱花,食欲大开。当然少不了闻名遐迩的东坡肉,妻本不吃肥肉,我请她吃了半块,她竟连连称赞。吃完饭,站在苏堤,情不自禁感谢苏东坡。我虽非骚人墨客,但至今爱吃东坡肉,爱吃东坡肘子,爱吃东坡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