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的故事

张南上门做菜

“老雷”上门洗猫

女摄影师“之一”

李佳宁上门为客户做整理收纳

本报记者 杜雨敖

长宁区一栋老式公寓的楼道里，李佳宁背着工具包拾级而上。今年37岁的她是一位收纳师，而5年前她还是某顶尖品牌中国区的橱窗陈列设计师，如今工作变了，但她的双手依然为了美而存在。

李佳宁把自己的职业归为“上门服务”。当下，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这一职业赛道，满足着各类消费者多元化的需求：家里整理收纳，需要上门专业帮助；节假日家庭聚餐，要请厨师上门料理；宠物猫脾气暴躁，主人希望洗猫师上门洗澡；怀孕和哺乳期的妈妈，想留下哺乳时最美的瞬间……从都市白领的生活效率需求，到独居老人的生活保障需要；从繁华商圈的快节奏人群，到静谧社区的居家群体，上门服务重塑着现代生活的形态，也创造了新的就业选择。

一 整理物品也梳理人生

在静安区一套复式住宅里，李佳宁正改造衣帽间。她戴着手套，将丝绸衬衫按照颜色渐变挂在旋转衣架上，口红整齐排列在带LED灯的亚克力抽屉里。“每件物品都应该有专属的‘家’。”她认为，就像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当我们学会整理物品，其实也在梳理自己的人生。

李佳宁对2019年冬天她所在旗舰店最后一次橱窗布展记忆犹新。那天，她蹲在梯子上，将新款跑鞋按照流线型排列，玻璃橱窗折射的灯光让每双鞋都像艺术品。当时，她的年薪近25万元，每天的工作就是用专业陈列技巧将商业空间变成视觉盛宴。

经过努力，李佳宁攒钱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33平方米小房子，这套位于杨浦区的老房子，是她奋斗后的港湾。她经常在社交平台上分享“小户型装修改造日记”，用置物架和洞洞板把逼仄空间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能骨子里就喜欢琢磨空间的可能性。”她笑着说。

2020年，新冠疫情席卷全球，李佳宁被裁员。当人事总监对她说出“很遗憾”时，李佳宁回到自己的小房子，为每个月近6000元的房贷发愁。一天刷手机时，一则“专业收纳师培训月入过万”的广告跳入眼帘，16000元的学费让她犹豫了两天，最终咬咬牙报了名。

培训教室里，20多个学员围着导师拆解收纳逻辑。“收纳不是简单的收拾，而是对空间的重新编程。”导师用激光笔指着投影幕布上的户型图告诉她和学员们，从生活动线到物品使用频率，每个细节都藏着优化空间的密码。

李佳宁像块海绵疯狂吸收知识。她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垂直收纳法”“黄金三角区”等概念，课间休息时还追着导师问小户型如何兼顾美观与实用。培训最后一天，她完成了人生第一个模拟项目——将杂乱的样板间改造成功能分明的居住空间，得到了全班最高分。

真正的挑战在实战。她的第一个客户是位电台主播，刚买了新房，两居室的公寓里堆满孩子的玩具、绘本和生活用品。李佳宁蹲在地上，按照使用频率将玩具分类，把高频使用的积木放在低矮抽屉，将过季衣物用百纳箱平铺叠放，置入衣柜顶部的储物区。客户惊讶地发现，原本无处下脚的客厅，竟然腾出了一块供孩子玩耍的区域。

“看到客户眼里的惊喜，我突然意识到，这份工作不仅是整理物品，也是整理生活。”李佳宁开始在社交媒体分享改造案例，用对比图展示空间的“变形记”，渐渐吸引了第一批粉丝。

这5年间，李佳宁见证了许多空间与人生的故事。有80多岁的独居老人，委托她整理老公房间，那些泛黄的书籍和手稿被分门别类，变成留给家人的精神遗产。有老客户成为她的好朋友，婚礼策划师杨悦琳就在和她交流上门服务理念时，感受到了其中的活力，将自己的部分业务也转成上门服务。

李佳宁如今已拥有上千个稳定的客户。她的服务范围从个人住宅扩展到工作室、青年公寓，客户名单里不乏知名设计师、互联网高管、金融专家。她还被市民夜校聘去专门讲授收纳课程，每次现场座无虚席。甚至有装修公司邀她加入团队，将收纳方案与装修一并进行。

李佳宁的手机里至今存着1000多张改造前后的对比照片。“城市很大，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舒适的角落。”她说，“而我，正在帮他们打造这样一个角落。”

二 满足味蕾更承载情感

清晨5时，上海青浦的街巷还浸在薄雾中，34岁的张南已骑着电动车穿梭在练塘、金泽、朱家角的菜场间。作为一名有着10年经验的上门厨师，张南的一天总是从挑选最新鲜的食材开始。这个来自安徽阜阳的汉子，用一把炒勺、一方灶台，在沪上美食江湖中书写着自己的名字。

2009年，18岁的张南在上海饭店学厨。从最基础的洗菜、切配干起。经过两年打磨，2011年，张南开始为私人老板掌勺，负责商务宴请。一次次的烹饪实践，他的技艺愈发精湛，也萌生出新的想法：利用短视频平台开展上门做菜服务。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对吃讲究的人。”张南深知，食材的品质是菜肴美味的关键。为了找到最好的原料，他几乎走遍了青浦周边几百个大小菜场。他最拿手的菜是“红烧河鳗”，从鳗鱼的挑选到烹饪，每一个环节都倾注了心血，其中的“野茭白”，他都特意去老乡那里采购最新鲜的。正是对食材的精心挑选，为他积累了一批又一批忠实的客户。

张南的上门做菜服务涵盖新房乔迁、孩子升学、生日宴、结婚纪念日宴等多种场景。如果是中饭，他凌晨5时就要开始准备；若是晚餐，一般中午12时开始筹备。每次接单前，他都会与客户细致沟通菜单，了解吃饭人员的人数、人均价位、年龄和忌口。生日宴上，他总会精心准备一碗寓意美好的“长寿面”；乔迁宴时，他会专门去金山定制手工“乔迁喜糕”。这些贴心的细节，让他的菜肴不仅满足味蕾，更承载着浓浓的情感。

有一次，张南接到一个特殊订单：客户林女士不在上海，想为父母做一顿饭。两位老人一生爱美食，却因病胃口不佳，希望张南做一桌让他们开心的饭菜。张南与林女士反复沟通，得知两位老人年轻时最爱吃家乡的梅菜扣肉，但如今牙口不好，难以尝鲜。为此他跑遍多家市场，寻找最软糯的五花肉，用文火慢炖3个小时，将梅菜切得细碎，既保留风味又方便咀嚼。

当天，张南特意将梅菜扣肉摆盘成寿桃形状，当林女士的母亲颤巍巍地夹起一小块扣肉放在口中慢慢咀嚼，眼中泛起泪光，转身拉着张南的手久久不愿松开。这次上门做菜后，林女士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再找张南，“母亲说虽然是普通的家常菜，却吃得很香。”

让张南自豪的是，多年来他做的菜几乎桌桌“光盘”。有些客户要等到第二天确认没有肠胃不适才付全款，他也表示理解。为了让客户吃得安心，张南每次上门都带着健康证，做菜前详细询问各种需求，用专业和负责赢得信任，一步步从青涩学徒成长为备受认可的“张厨”。

最初是受短视频启发开启职业生涯，如今张南也在平台上分享自己的烹饪日常和美食故事，已拥有6万多名粉丝。这些粉丝不仅是他的关注者，很多也成为他的线下客户，令他的事业蒸蒸日上。

三 3年洗了2000多只猫

老雷的手机永远不关机，这两年上门洗猫的单子实在太多，他怕错过客户电话。

老雷是网名。其实他才25岁。上周的一天傍晚，他刚给家里养的7只猫喂完食，拿起手机点开接单软件，跳出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3岁布偶猫重度打结，需胆大心细的服务，不怕抓的来。”老雷的手指悬在接单键上方3秒，低头看了眼手腕上未褪的旧疤。那是上个月给缅因猫梳毛时留下的伤口，此刻还泛着淡粉色。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确认，出门时，他顺手往工具包里塞了两片创可贴。

电动车一路要骑20多公里，老雷把工具包背在身后，帆布包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装着进口护毛素、防滑浴垫，还有几种不同尺寸的梳子，这是他跑了一年上门洗猫攒下的“武器”，车后座还有洗猫工具箱。

到客户家后，灰扑扑的布偶猫正用爪子扒拉猫粮袋，尾巴黏着干涸的呕吐物，猫主人说这只猫叫雪球。老雷默默戴上橡胶手套。热水浸湿打结的猫毛时，雪球突然炸毛，利爪划过老雷手腕。他没有松手，反而把猫轻轻搂进怀里，贴着它耳朵哼起儿歌。“这招是从宠物医院的医生那里学来的，这些小家伙，最喜欢我用跑调的声音唱歌。”

猫主人看着老雷把梳子蘸水一点点解开毛结，用宠物湿巾仔细擦拭猫咪眼角。3个小时后，雪球洗完澡蓬松得像团云朵，在客厅里追着打转。老雷收拾工具包时，发现手机上多了10元红包。“当小费。”猫主人微笑，“其实我找了好几个洗猫师，但他们一听说雪球的样子都不愿意上门。”

没想到老雷把红包退了回去。“姐，这钱我不能收。你看，雪球现在多开心。难过的时候就多抱抱它，你们互相陪伴，这就是养宠物的意义。”猫主人好奇他一共洗了多少只猫？老雷算了算，“我上门洗猫才一年多，但以前在宠物店打了两年工，差不多也洗了2000多只了。”

四 拍摄一份永恒的爱

5月20日，一个表达爱的日子。但大部分人不知道，这一天也是全国母乳喂养日。母乳喂养，不仅是一种喂养方式，也是一种天然的亲子关系。

43岁的女摄影师顾誌怡网名“之一”。她说自己的名字太难写了，所以起了个谐音简单的名字。平日里，除了摄影棚的工作，她还上门为年轻妈妈们拍摄哺乳照。

之一的客户里，有上班时吸出母乳储存起来带回家、563天行程累计超过2万公里的背奶妈妈；也有因病一对乳房6个刀口、哺喂两个孩子累计超过1000个日夜的工程师妈妈；更多的是挤奶时间到了、身在不同地点发愁该如何挤出母乳的各类职场妈妈。

“有的妈妈躲在卫生间，忍受着狭小空间的憋闷，只为给孩子储存下珍贵的母乳；有的妈妈在外出开会的酒店房间，趁着会议间隙，匆忙完成挤奶的任务；还有的在办公室休息区，用衣服挡住就开始挤奶，周围嘈杂的环境没有影响对孩子的这份牵挂。”在之一看来，每一个哺乳的瞬间，都是母爱在困境中的坚守。

每次拍摄前，之一都会做好前期准备，与哺乳妈妈建立信任，融入真实场景。“与她们进行1—2次长谈，听她们讲对给孩子最好营养的期盼，讲公司没有母婴室只能躲在卫生间的窘迫，讲泵奶时突然接到紧急工作电话的崩溃瞬间……”为了真实还原日常，之一有时会跟随妈妈们一整天，观察那些无法摆拍出的细节，比如通勤路上挤地铁时下意识护住胸前的保温包，眼神中的疲惫与坚定；办公室午休时躲在楼梯间泵奶，膝盖上放着工作文件，手机屏幕亮着孩子的照片等。

“镜头语言可以传递情绪重量。”最让之一印象深刻的，是背奶妈妈在卫生间马桶盖上泵奶时，逼仄空间背后脏乱的垃圾桶。“定格这些瞬间，是希望能让更多的人看到职场妈妈的不易，也希望社会给予她们更多的理解和支持。”

之一每次拍完一个系列，照片的最后一张，都是妈妈怀抱孩子哺乳的画面。“衣服上的口水渍、妈妈乱掉的发丝，不是完美的画面，但每一位妈妈都无比温柔，这些都是真实的生活。”之一说，回看过往，才更懂得生命的成长，以及那份永恒的爱。

本版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