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葳
地铁门打开的瞬间,一股人肉味随之涌出。
趁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我赶紧挤到车厢中部,旁边站着一个头发全白的大叔,戴着老花眼镜举着手机看电视剧。本来我只是瞟了一眼,一看画面,呦,大叔好眼光,在看韩剧《请回答1988》。我瞬间觉得这大叔看上去也没那么老了,他是不是在看1988年的自己?
车厢里的味道,真是别有风味。那是熬过的夜、上过的火、挣扎过的颓唐,与一些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微生物同生共存,一道酝酿出来的味道。这时候,真需要一个更加礼貌的社交距离。正当我出神时,斜前方两个女人的对话突然塞进我的耳朵。穿米色大衣的卷发妇女对着同伴说:“我一直觉得我一点没有中年人的状态,结果周末一场同学会,让我认清了现实。”她边说边摸了摸刚烫的卷发,嘴角翘得老高:“以前的班长坐在我对面,怎么看都觉得她看上去很显老,低头笑的时候双下巴特别明显,嘴角的纹路深得像刻上去的。我当时还庆幸自己涂了豆沙色口红,皮肤也挺紧致。隔天,另外一个同学跟我说,班长私下说我满脸班味,脸色黄得像蒙了层灰,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看着太累了。”“合着你俩都是对自己开滤镜,对别人开高清啊。”她身边的短发女人笑着说,“学会认清现实吧。别人偶尔问一句年龄,我都要在内心偷偷列个数学算式。想当初自己20岁的时候,总觉得40岁的人很老。等到自己40岁了,觉得自己一点都不老,还是个孩子。”“对对对,我现在就是成年的岁数,小朋友的性格,高中生的穿搭,老年人的身体。”卷发妇女爽朗地接过话茬。
听着她俩的对话,我内心满是感慨,我们怀念的哪里是某个年纪啊,是那种不用刻意维持状态,笑的时候能从眼角笑到嘴角,累了就能直接说累的轻松。
换乘站,挤过来两个男人,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叹了口气说:“你听说没?培养翻译人才的学校可能会倒闭,因为AI翻译比人还准。”他的背包顶在一个人的背后,整个包都有些扭曲,“现在我收文件,第一反应就是查有没有AI痕迹,上周把跟老张聊钓鱼的记录传上去,居然显示是AI生成的,你说可笑不可笑?”另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点点头说:“我们公司现在都用AI写报告,连会议纪要都不用人整理,说省时间。”
地铁进站的提示音响起来,车轮跟轨道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就像指甲在刮黑板。大叔的手机还停在剧里,我抬眼看了看车窗上的自己,突然明白过来,地铁里这些细碎,其实都是想找“真实”。怀念不用滤镜的脸,怀念亲手写的信,怀念跟人聊天不用怕被当成AI……
到站的提示灯亮了,红色的光晃得人眼睛疼。大叔终于按了暂停键,屏幕定格在一个黄昏。人潮推着我往外走,地铁门“哐当”一声关上,把那些怀念留在了隧道里。风一吹,跟车轮的声音缠在一起,成了这个忙忙碌碌的时代里,最软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