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里的光阴

陈茂生

上海人家称准媳妇或准女婿为“毛脚”，首次上门时，菜肉馄饨是桌上极重要的角色。若双方关系未最终“敲定”，餐桌上会有全鸡全鸭红烧蹄髈等一众“硬菜”，表明能“吃香喝辣”，条件蛮好。若关系已经“夯实”，桌上就是红烧肉、清蒸带鱼之类家常菜，最后一定是一碗菜肉馄饨，但此时馅料里是价高的荠菜掺入香菇、松仁、黑木耳，肉末里则有干贝、虾仁、蟹黄膏。外人可以不明就里，但吃的那位就此领悟长辈的潜台词“阿拉日脚就这么过”，细品就是荤素搭配、讲究实惠、精准细腻、不事张扬及“螺蛳壳里做道场”等海派人家的生活准则。

个大精致、既可充饥又能待客，是菜肉馄饨金身不败的诀窍。那辰光，年轻人谈恋爱“荡马路”累了，“合”吃一碗菜肉馄饨是常事。若就着汤，你一个、我一个地舀着吃，就表明可能马上要去领证了。吃菜肉馄饨离不开热汤，有干有湿，暖心暖胃，还可依据个人喜好调制汤汁风味。在没有汉堡、披萨等快餐的年头里，制作简捷、营养全面的菜肉馄饨是中式快餐之首选。一个粗瓷海碗盛上十一二个，壮实汉子两碗一定够了。放在描金细瓷中，便是精致绝美的中华美食文化臻品。

老上海报纸曾刊登一幅《卖馄饨》的漫画，画风接近写实，还写有几行“竹枝词”：“大梆馄饨，卜卜作响，马头担子挑在肩上，穿梭于巷陌之间。一文一只价不贵，肉馅新鲜滋味高，馄饨皮子最要薄，赢得绉纱馄饨名蹊跷。若使绉纱真好裹馄饨，缎子宁绸好做团子糕。”

在我的记忆中，四平路溧阳路14路电车站边上那个夜宵摊位的菜肉馄饨最好吃。尤其是冬天中班下班后的十一二点，几张矮矮的小方桌边围坐着十来个人，低头坐在巴掌大的小凳上，膝盖抵着桌沿，北风呼啸夹杂着唏哩呼噜喝汤声、哼哼咳咳擤鼻涕声和吧唧吧唧咀嚼声，就那刻的滋味至今勾魂。在淡豆浆三分钱一碗的年头，一角五分的菜肉馄饨也算亲民，相信当年吃完抹抹嘴、回家睡觉的人都有这样的记忆。

很多年前，电视台在南市梦花街一家庭作坊馄饨店拍摄的纪录片，反映普通人创业的努力和不易，播放后小店生意红火。这次看完电影《菜肉馄饨》就直奔饮食店点了一碗菜肉馄饨，味道似与以往有所不同，看看周围竟都是“观友”。影片展示的是爱情“老”了的样子，但菜肉馄饨不会，一如过去的千百年那样，它一碗就能管饱、管鲜、管热乎，并继续镶嵌在千万家庭的喜怒哀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