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隐居

赵松

斯蒂芬·茨威格，让我在三十年前记住这个名字的，是那篇《象棋的故事》。至今我还记得那个被纳粹监禁的人，靠本偶得的国际象棋名局谱，避免了精神崩溃，领悟了深奥的棋理，最后还在驶往巴西的客轮上战胜那位国际象棋冠军的故事。之后我陆续看了茨威格的很多作品，但都无法比《象棋的故事》的印象更深刻。忘了在哪里看到的了，说茨威格是二流作家。不过我并没有惊讶。因为在纳博科夫眼里，巴尔扎克、司汤达、塞利纳、萨特和加缪都是二流作家。那一流作家是哪些呢？公认的应是乔伊斯、卡夫卡、普鲁斯特、罗伯特·穆齐尔、赫尔曼·布洛赫、罗伯特·瓦尔泽、托马斯·曼等人。

最近我重读了茨威格的小说代表作《情感的迷惘》《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和《象棋的故事》。特别想说的是，我认为在这些最好的小说中，茨威格的水准绝对是一流的。然后我就在想，是什么影响了他在小说上没能取得更大的成就？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茨威格在欧洲已是明星级作家。不管是小说、传记，还是戏剧、特写、译作，只要是他写的，就都会畅销。不仅有很多大众读者喜欢他的书，而且有很多年轻作家以他为榜样，他的热心读者里还有像弗洛伊德、爱因斯坦、罗曼·罗兰、高尔基、黑塞等人。但很多同行嫉妒他，常有人或明或暗地嘲讽他。还有位理查德·绍卡尔，视他为终生之敌，随时准备攻击他。要是这些人知道，与茨威格交往颇多的霍夫曼斯塔尔，曾在给出版人的信里流露出对茨威格的轻视；而托马斯·曼曾对家人表示既不喜欢茨威格其人，也不喜欢其作品，那他们定会欣喜若狂并到处张扬的。

出身于犹太纺织业世家的茨威格，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优越的环境里。家庭对他影响最深的，就是父亲那种低调、务实且不事张扬的为人处世的风格。他的首任妻子弗里德莉克就发现，他并不擅于享受公众的掌声，在人多的时候还会显得腼腆怯场。对于熟人来说，他平日里是个少言寡语的人，而且极少谈论自己，就连那些密友都觉得他神秘莫测。大家都知道的，就是他热衷于收藏名人手迹，喜欢旅行，广泛阅读，常给各界友人大量写信。成名后，茨威格要参加各种活动、演讲，还会提携青年作者，为他们看稿，自己的写作也在高密度持续，尤其是为了写那些传记作品需要搜集研究大量的资料，结果就是让他陷入了工作狂的状态。为此他曾自嘲是头狂奔的野猪，并渴望能过上隐居的生活。只是，这个愿望他始终未能实现。等到纳粹禁了他的作品后，1940年，他携妻流亡巴西，不到两年，抑郁症就把他推入了死神的怀抱。其实，从茨威格的自嘲和隐居愿望里，是可以找到我前面提到的那个问题的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