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叶山房究竟在上海哪条街？

龚静

汪曾祺《读廉价书》之“扫叶山房”篇中提到他在上海的一间书店买过一些不算善本的书，“扫叶山房是龚半千的斋名……但这里说的是一家书店，这家书店专出石印线装书，白连史纸，字颇小，但行间加栏，所以看起来不很吃力。所印书大都几册作一部，外加一个蓝布函套。挑选的都是内容比较严肃、有一定学术价值的古籍，这对于置不起善本的想做点学问的读书人是方便的。”他说“买过一些扫叶山房的书，都已失去了。”文章写于1986年，“这家书店在什么地方，我不记得了，印象中好像在上海四马路。”

汪曾祺1946年8月至1948年3月在上海驻留了一年七个月左右，在一家私立致远中学教书。除了教书和写作，“在上海，我短不了逛逛旧书店。有时陪黄裳去，有时我自己去。”（《读廉价书·旧书摊》）。致远中学位于当时的福煦路（今延安中路）一条叫辅德里的弄堂内（此处如今已为延安路高架），为市中心所在，“往南不远是霞飞路；往北，穿过两条横马路，便是静安寺路、南京路”（汪曾祺《星期天》1983年）。去四马路（今福州路）当然也是方便的。不过，扫叶山房当时是在福州路上吗？20世纪40年代的福州路乃彼时上海热闹所在，除了有诸如《申报》《新闻报》等报馆杂志社之外，多见文具店妓院茶馆酒楼戏楼，清末民初有“东段书报出版，西段风月娱乐”之说。书店有，基本规模不算大，倒是附近的棋盘街（今河南中路）才是书局集中的一条路，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等书局总部都在这里。

我翻开《老上海百业指南》，在该书上册第八图上看到了扫叶山房，位于棋盘街（今河南中路）129号，地图上标识为“扫叶山房书林”，左隔壁133号孙广兴钟表号，再过去为广益书局，右邻127号为合众教育用品社。按图索骥可知扫叶山房不在四马路（今福州路）。不过河南中路和福州路直角相邻，从河南中路走到福州路，或者反过来，都顺道，六十几岁的汪曾祺回忆二十几岁时逛旧书店，记忆有点差错也是正常的。

汪曾祺说：“我不知道这家店的老板是何许人，但是觉得是个有心人，他也想谋利，但也想做一点于人有益的事。”上网查了资料，360百科“扫叶山房”词目下有很多资料，开头简介如下：“扫叶山房是一家有三四百年历史的老牌书店，最初创于明朝万历年间，先设店于苏州阊门内，后于1880年设分店于上海彩衣街，又在租界棋盘街设分店，称‘扫叶山房北号’”。青年汪曾祺去的就是这家。“店主席氏，先世居苏州洞庭东山，于明末清初购得常熟毛氏汲古阁书版而设此扫叶山房”。扫叶山房之名源于“校书如扫落叶，随扫随落”之含义，又有种说法是当地有一位刻书家叶氏，很有名，席与叶两家相争，“扫叶”之名自是胜出之意。据介绍，扫叶山房出版各种书籍，经史子集、字典尺牍、旧小说、中国药书等，均为石印，木版线装都有。

网上找到一张旧图，乃扫叶山房发布的竖版繁体字广告图片“新书发兑”，我句读录一下：“袖珍日知录集释价洋二元金，台书院课十录初二三四集洋七角，四书会要录洋一元二角，清河书画舫洋一元二角，徐灵胎医书六种附录洄溪医按慎疾刍言共八种洋一元六角，此外新刻各书籍名目繁多，不能备载赐顾客者，请至各书坊内或本坊选择购取不误。苏州阊门内中市街。上海大东门彩衣街老扫叶山房谨启”。此处署“老扫叶山房”在彩衣街，棋盘路的自然就是扫叶山房北号了。

我又搜索到一张应该是扫叶山房出版发行的旧书扉页，“扫叶山房石印”字样下有扫叶山房的瓦当形朱文篆刻印，再往下印有“发行所”，发行所下罗列五家部门：上海棋盘街，上海彩衣街，苏州阊门内，汉口四官殿，松江马路桥。扫叶山房的布局建制一清二楚了。松江1958年才归属上海市，清代属江苏省松江府，所以与上海并列一地。至于彩衣街，查询而知彩衣街在上海历史上原来有过，位于老城厢，东起三牌楼路，西至河南南路。清末民初时期，此间集中了不少成衣铺而得名，后改名为昼锦路。

以此为线索，持放大镜于《老上海百业指南》上查找。在该书下册第24图和第27图上看到了昼锦路，只是没有发现扫叶山房。《百业指南》成书于1947年左右，基本上搜罗标示了彼时上海的大多数商业店铺，如果没有标示到的，那么可能就是查无此号。扫叶山房曾在彩衣街是肯定的，那么只能说也许在《百业指南》编辑出版时的20世纪40年代后期其已经搬离彩衣街了。推测那本刊有5处发行地的书应该是扫叶山房1947年前出版的。

此番查找，扫叶山房真实位置有了下落，颇感欣慰。